旧精神病院案结束后，封控没有立刻撤出。
孙国良带人重新进场，清除地下三层残灰和现场符火痕迹。
蛾妖本体已除，但地下病区仍要走完整流程，尤其是连续幻境、时间错位、铜铃失效记录，都要带回京都复核。
孙国良临走前给四人安排了一顿饭。
他说：“华北这地方好吃的不多，但也不能让外勤空着肚子走。”
地点放在清平县县城一家老馆子。
不高级，但热闹。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后厨热气往外冒。桌上有炖羊肉、烧驴肉、烧饼、炸花生米、凉拌黄瓜、炖豆腐，还有一盆热汤。
碗是碗，筷子是筷子。
热汤冒出的白气往上走，让人食欲大开。
杨帆先吃羊肉，吃完长出一口气。
“舒服啊。”
付长弓把烟盒放桌边，没急着抽，只喝热茶。
“一方，名不虚传。”
杨帆把腰间日月葫芦取下来，放在桌上。
“说起来，这种时候就该喝点好的。”
萧念慈看他。
“全真怎么能喝酒？而且你不是刚在地下喝过？”
杨帆只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地下喝酒是验真假，现在喝酒是纯享受。”
他拧开葫芦，闻了一口，神色舒展。
付长弓问：“哪儿的酒？”
杨帆坐直一点。
“泸府。”
他立刻来了精神。
“天下酒，绕不开泸府。我就在酒厂长大，别管什么江河湖海、南北东西，最后都得认这个味。”
蓝一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杨帆看他：“你不服？”
蓝一方说：
“我倒是很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杨帆问：“谁？”
蓝一方说：
“他说黔酒天下第一。”
杨帆眼睛一下亮了。
“好啊，这种人就该见见。”
付长弓慢悠悠接一句：
“见面先喝，喝完再打？”
杨帆摆手。
“都是文明修士，怎么可能打架。”
他说完自己先笑。
萧念慈坐在蓝一方旁边，正在往碗里盛汤。
她今天话不多。蛾妖案里她从一路控火，清微火始终没断。此刻坐在灯光下，指尖还留着一点淡淡红意。
蓝一方看了一眼。
“术法反噬？”
萧念慈低头看了看指尖。
“很轻微，一两天就好，没事。”
她把面前那碗热汤往蓝一方面前推了推。
“你多吃一点。”
蓝一方看她。
萧念慈说：
“你今天诵经太多，很耗心神。”
她眼睛里有些别的东西。
蓝一方接过汤碗。
“谢谢。”
饭桌上人声热闹，窗外车灯一晃而过。
萧念慈停了一会儿，又开口。
“一方。”
蓝一方抬眼。
“嗯？”
萧念慈看着他，语气依旧很平稳，但比平时更直接。
“我发现，跟你出现场，就安心很多。”
这句话出来，饭桌上瞬间安静。
杨帆刚夹起一颗花生米，手停在半空。
付长弓低头喝茶，像什么都没听见。
蓝一方看着萧念慈。
萧念慈没有躲开，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把汤碗往他那边又推近一点。
“所以你别老不吃东西。”
蓝一方低头看了一眼汤碗。
“好。”
萧念慈低头继续吃饭，耳尖在灯光下微微红了。
饭吃到后半段，杨帆接到师门电话。
泸府那边有一件旧坛法器复验，要他回去。日月葫芦这次在蛾妖案里被幻境模拟过，师门也要求他带回去重新验一遍。
杨帆挂了电话，骂了一句：
“没有喝到位啊朋友们。”
付长弓也收到华北驻地消息。
他原本就是被临时调来协同蛾妖案，驻地那边有一件庙会符火误触的小案等他回去处理。
付长弓说：“我明天一早回驻地。”
杨帆看他。
“你们华北怎么这么忙？”
付长弓说：“你们全真要是愿意常驻，我们可以轻松一点。”
杨帆立刻摆手。
“那算了，我深爱我的家乡。”
萧念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酒葫芦，忍不住又问：
“你们全真不是讲清静无为么，怎么还喝酒？”
杨帆一听就乐了，抬手指了指蓝一方。
“你家一方还和尚呢。”
萧念慈动作一顿。
付长弓低头喝茶，嘴角动了一下。
蓝一方看了杨帆一眼。
杨帆立刻补了一句：
“我说禅宗，禅宗。”
萧念慈低头夹菜，耳尖又红了一点。
杨帆端起酒杯，笑嘻嘻道：
“再说了，我喝的是酒吗？我喝的是人间烟火。”
饭局快散时，孙国良电话打来。
他已经在回京都路上，电话里有车行驶时的风噪。
蓝一方接起。
“老孙，不是吧。”
孙国良说：
“还就是，沧台市。”
蓝一方放下筷子。
“什么案子？”
孙国良说：
“望辰钟楼。老城区地标，民国以前的建筑，前几年改造成城市展览点。最近一周，钟楼附近陆续有人异常。”
蓝一方问：“怎么异常？”
孙国良说：
“脚疼。”
饭桌安静下来。
孙国良继续：
“脚掌只要踩实地面，就会痛得惨叫，像脚底被针扎穿。最开始是几个拍照游客，后来扩散到广场舞队、保安，还有附近商铺的人。”
“他们只能踮脚走。越走越轻，最后脚尖离地半寸，像被一股看不见的风托住。医院查不出问题，镇定剂也没用。”
蓝一方问：
“死人了吗？”
“暂时没有。但有人失踪。
昨晚，一个保安凌晨巡楼，听见钟楼上方有细碎翅声。他抬头，看见天花板横梁上倒挂着一排人影。
就是前几天失踪的游客。脚尖朝上，头发垂下来，眼睛睁着，嘴里一直发出很细的鸟叫。还活着。
初判是妖物。华北区现在人手不够，蛾妖案刚结，付长弓要回驻地，杨帆师门那边也催他回去。
一方，你能不能带萧念慈过去？”
蓝一方看向萧念慈。
萧念慈放下筷子。
“我跟你去。”
杨帆靠回椅背。
“我倒是想看看什么东西能让人不落地。”
付长弓说：
“你还是先回泸府吧。我感觉你打不过萧念慈。”
杨帆一愣，看向萧念慈。
萧念慈闻言抬头白了他一眼。
杨帆啧了一声。
“老付，你这个人嘴也挺毒。”
杨帆端起葫芦，碰了碰蓝一方面前的酒杯。
他又看了看萧念慈。
“行，我这就回泸府，不得碍事。下回有酒局，记得叫我。还有你说那个黔酒天下第一的，我必须见。”
蓝一方点头。
“会介绍。”
付长弓把烟盒收起来。
“一方，期待再合作。”
萧念慈拿起外套，走到蓝一方身后站定。
饭馆外夜色已经沉下来。
清平县城旧街人声细碎，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饭菜热气和春末夏初的潮意。
蓝一方推门出去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只有几只飞鸟从街灯上方掠过，很快消失在屋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