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一方和蕭念慈到達滄台市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老城區街道很窄，兩邊是矮樓和行道樹。路燈穿過樹葉落在石板上，光影被晚風晃開。街口盡頭，望辰鐘樓的尖頂露在屋檐上方，灰磚外牆被幾盞射燈照著，檐角和窗框清清楚楚。
廣場上拉著兩層警戒線，明黃色塑條在風里輕輕擺動。鐘樓四周沒有游客，只有幾個穿反光背心的值班人員守在圍欄旁。警示牌立在入口，上面寫著建築結構安全臨時封檢。
第一批出事的人，被安置在百米外的市人民醫院。
走廊里擺著幾排臨時床。冷氣開得很足，風從出風口吹下來，帶著消毒水味。有人坐著，有人躺著，也有人被家人扶著靠在牆邊。所有人的腳都沒踩實。
有人把腳墊在枕頭上，有人腳跟懸在床沿外，有人蹲在椅子上。病患的腳離地面都差著一點距離。
傷者大多光著腳，腳掌皮膚完好，沒有紅腫，沒有傷口，腳底顏色也正常。但所有人都把腳抬得很高，有的架在床沿上，有的墊著枕頭，有的懸在半空，像在避開地面。
一個中年女人躺在床上，腳架在疊起來的被子上，腳掌朝上，腳跟沒有挨著被子。她閉著眼，呼吸平緩，嘴唇發白。家屬坐在旁邊，看見藍一方走近，壓低聲音︰“睡著了也一樣，腳就是不肯放下來。”
藍一方低頭看了一眼，女人的腳掌確實沒有挨著被面。她的腳趾微微蜷著，像想在半空中抓住什麼東西，又像只是習慣了那樣收著，松開也放不平。
蕭念慈已經問完醫生，手里拿著一疊檢查報告。醫生站在她旁邊，白大褂袖口卷起，手里夾著圓珠筆。
“查不出原因。沒外傷，沒感染，神經也正常。影像和血液指標都沒問題。”
醫生說完，看向走廊里那些懸著的腳。
藍一方沿著走廊走了一圈。
有人腳尖點著床沿，有人踮著腳緩慢挪動。所有人都在避開地面。疲憊越重，腳跟抬得越高。有人支撐不住，腳跟往下一沉，剛踫到地磚，整個人立刻慘叫，身體蜷起來，手抓住床沿，指甲在木板上劃出幾道白痕。
痛感來得快，也退得快。
腳一離地，人就癱在原處，額頭全是冷汗。
藍一方站在走廊盡頭，抬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蕭念慈走過來。
“有妖氣。”
她沒有多問，目光掃過走廊，點了點頭。
醫生遞來登記表。表格里有每個人的活動時間、位置和接觸情況。藍一方翻過幾頁，很快鎖定位置。
望辰鐘樓廣場。
東南角。
上午或傍晚。
站立超過十分鐘。
沒有共同飲食，沒有直接接觸，也沒有同一場活動。唯一共同點，是這些人都在鐘樓廣場站過。
藍一方合上登記表。
風扇在走廊盡頭轉著，葉片發出低低的聲響。燈光照著病床，床腳的金屬輪子一動不動。
他又往回走，在一張床前停下。
床上是個年輕男人，側躺著，腳架在折疊椅上。腳踝處有一層極細的灰，在燈光下幾乎看不清。藍一方蹲下來，借光看了一眼。
是羽屑。
很輕，貼在皮膚表面，和灰塵混在一起。藍一方沒有踫，站起身，繼續往里走。
最里面的觀察病房里，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穿著病號服，身體瘦，腳懸在床沿外，用枕頭墊著，維持半坐半躺的姿勢。
藍一方站在門口。
男人閉著眼，胸口緩慢起伏。過了幾秒，他喉結動了一下。
一聲很輕的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來。
短，細，帶著快速震顫。
不像呻吟，也不是說話。
第二聲又響起來。
病床旁的輸液架輕輕晃了一下，塑料吊牌踫到金屬桿，發出一聲細響。男人的腳趾隨之張開，又慢慢收回，像在尋找能抓住的樹枝。
藍一方看著他。
那聲音貼在喉嚨深處，又細又急。
像鳥叫。
藍一方沒有叫醒他。
他站在病房門口看了幾秒，轉身出去，把門帶上。蕭念慈跟在後面，沒有問。兩人穿過醫院大門，沿老城區街道往鐘樓方向走。
夜色落下來，街邊店鋪陸續關燈。路燈把梧桐葉照成暗綠色，幾片葉子被風吹起，在光里翻了個面。望辰鐘樓的灰磚牆越來越近，鐘室上方有一圈黑色木梁，射燈照不到最深處。
鐘樓鐵門鎖著。
藍一方沒有去找值班人員，從側巷繞到背面。矮牆半人高，牆頭積著灰，磚縫里長著一簇干草。他翻過去，鞋底落在水泥地上，聲音很輕。蕭念慈跟著落地，拍了拍掌心的灰。
側門也鎖著。門上方的氣窗用鐵絲和舊紙板糊住，紙板翹起一角，邊緣被風吹得輕輕響。
藍一方踩著牆垛，抬手敲了兩下。
紙板松脫，掉在水泥地上。
他伸手探進氣窗，摸到里面的鎖扣，兩指一擰。鎖扣彈開。藍一方推開氣窗，翻了進去。
蕭念慈緊隨其後，落地比他更輕。
鐘樓內部比外面暗。樓梯窄，木扶手漆面被磨亮，台階邊緣有翻新後的漆味，也混著舊木頭的潮味。藍一方打開手電，光柱照出一層層台階。兩人往上走，鞋底踩在木板上，發出輕響。
牆面重新刷過，地面鋪了新磚，只有頂上梁架還留著原來的樣子。深色原木橫在頭頂，木紋粗，灰塵厚。梁木和新牆之間接得很生硬，舊的舊，新的新，一眼能分開。
一名值守保安站在鐘室門口，手里攥著手電。手電外殼被汗浸濕，他掌心一直在發抖。
藍一方看他一眼。
“我們是安全部門的，說說情況。”
保安吞了一下口水。
“凌晨兩點，我巡到頂層。上面有聲音。”
他抬手指向橫梁。
“很多，很碎。我拿電筒往上一照，就看見幾個人倒掛在那兒。”
蕭念慈抬頭。
橫梁之間空著，灰塵很厚。
保安繼續說︰“不是吊著，沒繩子。人就倒在那里，腳尖朝上，頭發垂下來，眼楮睜著。胸口還在動。”
他說到這里，手電外殼磕了一下門框。
“他們嘴里有聲音。全是鳥叫。很細，一直叫。”
鐘室里安靜下來。
夜風從了望口灌入，帶著城里晚間的塵味。梁間灰塵被吹起，又落回木面。
藍一方走到梁下，手電光掃過去。
幾根橫梁上有抓痕。
痕跡很細，短，排列整齊。不是人手抓過的，也不像普通鳥爪踩在木頭上的印子。那些痕跡貼著梁側橫向分布，深淺接近，像有東西在高速掠過時短暫停過。
蕭念慈抬頭看了一會兒。
“爪子很細，能抓穩木頭。”
藍一方沒有踫那些痕跡。他的手電繼續往上，照到梁木和天花板之間的夾角。
那里有一層灰白細粉，比普通灰塵更細。光柱一照，幾根羽屑浮起來，很快又落下。靠牆的縫里夾著三四根小羽毛，顏色灰黑，邊緣完整，新落不久。
藍一方用證物袋收起一根。
蕭念慈看著梁頂。
“看得出等級嗎？”
“大概率丁級。”
藍一方停了一下。
“頂尖。殺性不重。”
他說完，看向鐘樓頂端。
穹頂中心有兩根舊鐵釘，嵌在木頭里，間距很窄。旁邊的木色比四周淺，留下一個長條形印子。那里曾經掛過東西，後來被取走了。
蕭念慈也看見了。
藍一方指了指那處鐵釘和木槽的舊痕︰“這兒本身有個鈴麼？”
保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說︰“以前梁上確實掛著一個鈴，鐵的還不知道是銅的。
我來的時候就在。後來施工隊把頂梁重新加固，那個鈴被拆下來收走了，說是怕掉下來砸到人。”
“收哪兒了？”
“展覽館。當時市里搞老物件登記，就把那批舊銅件都送過去了。”
說完這話，鐘室忽然靜了一下。
梁木深處傳來一聲極快的掠風聲。
聲音短得像布被撕了一下，就在蕭念慈身後。
她掌心雷光亮起，貼著梁下追過去。雷光掃過木梁、鐵釘和灰塵，照亮一小片浮在空中的羽屑。
黑影已經掠過她身後，飛向無盡的夜空。
只留幾根細羽，在雷光里慢慢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