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在地底深处逐渐消散，四周再次陷入了死寂之中。
光线不够。手电光柱打上去，只能照到门面一角，剩下大半截沉在黑暗里，纹路和断口都看不清楚。周元把电筒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指尖并拢，在灯头前方凌空画了一道短符。
符形极简，笔画粗粝。他掌心往灯头上一按，呵出一口白气，那团气凝在灯头表面，光线骤然暴涨，亮度翻了一倍，像一只被撑开的眼，门面上的泽水纹一层一层从黑暗里浮出来。
他取下电筒，重新握在手里，符形已经散了，光却稳稳地亮着。
那大门已经残破不堪，左侧的门轴在刚才或者不久前的地层变动中彻底变形，生生被压扁了一半，深深地卡在断裂、翻滚出来的红色岩壁里。门面上用极尽繁复、近乎堆砌的线条铸造着一层叠着一层的泽水纹。
原本用来锁闭地宫、重达数百斤的青铜主栓，此时歪歪斜斜地掉落在一旁的台阶下。
蓝一方蹲下身，手电光扫过铜栓的表面。上面有几道极为明显、在铜绿中泛出新黄色的刮痕。那是现代高强度六棱撬棍和专业地质锤留下的破坏痕迹。
地质队的人确实到过这里。
在面对地底的异响或者未知危险时，他们把这扇半开的青铜大门，当成了最后的避难所。
周元绕过地上的铜栓，快步走到门边。他将手电筒的光笔直地打向门楣上方凸起的古拙文字。那些字是用最规整的刀笔刻上去的，字形扁平，笔画古拙。
周元用粗粝的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些被厚厚铜绿覆盖的笔画，凭借着脑子里对古墓堪舆的记忆，沉吟道：“这是齐国的刀笔。”
蓝一方将手电的光束往右侧移了移，照亮了主字旁边那几行细小、且有些模糊的铭文残意。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姜姓……齐室少君。早夭，无谥。’”
听到这几个字，周元握着师刀的手指猛地紧了紧，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孩子墓？”
蓝一方站在那扇即使已经严重变形、却依旧足有五米高的青铜巨门前。
“一个没有谥号的早夭少君，绝对配不上这种规格的地宫。孩子墓，不该有这样的水银泽国。齐侯的陵墓，也不过如此。”
“除非厚葬的不只是他的身份。”
周元盯着那扇门。
手电光穿过半开的、扭曲的门缝，笔直地照了进去。
大门两侧的阴影里，最先露出来的，并不是墓道，而是两个大得惊人的深邃殉葬坑。
手电光扫过去，坑里面密密麻麻、重重叠叠全是保持着整齐跪姿的白骨。
这些骨骸的保存情况完好，身上的关节没有任何挣扎或者互相抓挠的痕迹。
它们的头颅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青铜地面上，颈椎呈现出一种顺从的折角。
它们的身上，还穿着两千年前用生牛皮和青铜泡钉制成的简易皮甲，双手死死扣在那柄长达两米的青铜戈上。
“这是齐国的门殉甲士。”
周元缓缓蹲下身子，将师刀横在膝盖上，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翻检了一下最外侧那一具骨骸的下颌骨和关节。
“骨架不乱，甲戈还在手边。”周元抬起头。
“这帮人生前是齐国最精锐的守门卒。两千年前，大墓修好，门栓落下。他们就这么地跪在这里，等墓门彻底封死之后，在黑暗里活活闷死。规矩就是用命守这道死门。生人入内，格杀勿论。”
说完，他看了一眼那些青铜戈尖。
蓝一方没有再看白骨，而是将手电筒的光柱笔直地打向地面。
在这些跪伏、死寂的两千年白骨缝隙之中，一排杂乱、慌张、且带着新鲜黄泥的现代解放鞋脚印，显得格外刺眼。
脚印踩得很深，花纹里带着地质队特有的防滑加厚底纹。因为撤离时的慌乱，有些脚印甚至直接踩断了横在路中央的两千年前的肋骨。这些解放鞋的痕迹歪歪斜斜，一路越过了门殉甲士的防线，延展到了青铜大门最深处的黑暗里。
甲士没动他们。
进去了整整二十九个小时了。在汞蒸汽弥漫、随时可能发生地陷的地底八百米，这八个人如果没在第一时间遇上致命的毒气，此刻应该还缩在主墓室的某个角落里喘着气。
周元撑着膝盖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抬脚跨过那道满是锈蚀的青铜门槛。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地，一道沉闷的哭声，从门内那片粘稠得化不开的漆黑中，幽幽地传了出来。
“呜……呜呜……”
那声音很低，被青铜门后的空腔拉得又长又扁。分明是一个十多岁小男孩的嗓音，压抑、绝望，带着一种空洞与冰冷，在青铜墓室的空气里不断地回荡着。
“当——！”
就在哭声达到最凄厉、最响亮的刹那，大门内侧更深处的墓道尽头，突兀地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重、极其闷涩的敲击声。
那声音沉得像是一块重达万斤的巨石，隔着数层青铜壁，狠狠砸在了里面的核心构件上。
“咔吧……咔吧吧……”
敲击声落下的瞬间，大门两侧那两个原本死寂了两千年的殉葬坑里，无数具门殉甲士的白骨，竟然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发出了密集的关节摩擦声。
干枯的头颅在头盔下微微耸动。
一柄柄沉寂了两千年、早就生满了绿锈的青铜古戈，在手电筒那微弱的光线中，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少君的无形军令，缓缓地、极其生硬地，往上抬高了一寸。
戈尖交错，寒光虽然黯淡，却死死锁住了门槛后面的每一寸空间。
周元眼神瞬间一厉，脚下一错，右手本能地伸向腰际，掌心已经死死扣住了三枚闾山兵马钱。
蓝一方却在这一刻伸出手，稳稳地按住了周元蓄势待发的手腕。
“蓝一方，它们要起尸了！”周元低喝。
蓝一方没有说话。他的手电筒光束毫无动摇，笔直地射向青铜门缝的最深处。
那里白雾弥漫，汞蒸汽和死气混杂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
蓝一方看着门内，眼神在手电的反光下显得古井无波。
“他是靠哭声吸引我们过去，既然如此，他的兵就不会拦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极轻，“地质队的·同志，也是被这声音引进去的。”
周元握着兵马钱的手松了松，转头看向那一排在白雾中若隐若现、已经抬起戈锋的白骨戈影。
“这门槛踩不得。门殉的规矩醒了，谁跨过去谁就是犯寝的死人。怎么进？”
蓝一方熄灭了手电，将整片空间重新还给了两千年的黑暗。
“他会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