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往高处走，这下面的地气全反过来了。”
周元死死蹲在青铜槽边。他没冒然用手去碰那泛着诡异银光的黏稠液体，而是顺手反拔出背后的古朴师刀，用那锋利冰冷的刀尖，在青铜槽壁的外侧轻轻刮了刮。
“咔哒。”
一声脆响，师刀的刀尖并没有刮下铜绿，反而深深地卡进了一条极深、且边缘极其锋利的裂痕里。
周元用指甲掐了掐那道裂痕里的白茬：“这不是当年修墓的时候留下的伤，这是最近才裂开的新口子。大墓底下的承重断了，整座地宫失去平衡，正在往地底更深处的生水眼位置变动。所以地表看着倾斜，底下的磁场和重力早就错位了。”
蓝一方静静地看着那条没有一丝声音、却在缓缓逆流的水银河：“地宫不可能一开始就这么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外力拉下来了。”
“有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能耐……”
周元的话刚说到一半，四周由水银蒸汽汇聚成的白雾里，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异响。
“啪嗒。”
那声音极脆，极轻。就像是在几百米外那空旷的青铜板上，有人穿着布鞋，轻轻落了一脚。
周元的身子瞬间绷紧，手里的师刀横在胸前，刚想压低声音开口示警，蓝一方却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般闪电般出手。
一道手印直接按在了周元的肩膀上，力道不重，硬生生将周元剩下的话给压回了肚子里。
“别出声，也别动。”蓝一方的眼神示意。
然后，蓝一方缓缓蹲下身子。他的膝盖甚至没有触及地面，只是将右手的掌心平平地贴在了他们脚下那块巨大的云雷纹青铜板上。
冷。一种带着金属锈蚀味、刺骨的阴冷顺着掌心瞬间蔓延上来。
但在那股近乎麻木的冰冷质感之下，蓝一方闭上眼，他的耳廓微微动了动，隐约捕捉到了一种极有规律、极为细微的震动反馈。
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每当他和周元的呼吸稍微重上那么一分，或者身上的衣料因为动作摩擦而发出哪怕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那条在两步开外逆流的水银河里，就会在同一时间，诡异地泛起一层比针尖还要细密的亮银色涟漪。
震动传过去，水银河就动一下。
“这河是活的，可以说话了，小点声儿就行。”蓝一方睁开眼说道，“青铜槽和河水连在一起。它在‘听’外面的动静。地面的任何动静，都会变成水银的扰动。”
“听声音？”周元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
蓝一方缓缓点了点头，顺手将手电筒的光束调弱，隔着那层薄薄的白雾，往河对岸探了探。
白雾在微弱的光线中缓缓翻滚，照到了水银河对岸的一处废墟。那里有一座坍塌了一半、已经严重扭曲的青铜梁。而在那梁柱变形的尖角上，竟然挂着几只被刮烂的、带着现代工业反光条的防滑橡胶手套，手套下方，还垂着半截被扯断的灯带，断口沾着泥和灰浆。
那是地质队的东西。
从那些磨损的痕迹和散落的工具来看，地质队有人确实到过这里。而且在这个地方，他们显然遭遇了某种超乎想象的心理冲击，发生过极其短暂的踩踏和慌张的溃逃。
“它们顺着水银河的干道走过去了。”
周元顺着光线辨认了一下地上的痕迹，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舒展了一点。
“这是春秋齐国最典型的‘水德规矩’。齐人好水，墓葬依地脉生水而建。
在这种大墓里，只要进墓的人不弄出大动静，水银不翻，地脉不乱，墓葬里那些用来防盗的殉鬼和机关就一般不会醒。
地质队里肯定有懂点规矩的能人，他们知道这时候在空腔里绝对不能乱跑，所以肯定是顺着没有水银的干道，直接往主墓室的方向摸过去了。那里往往是防震和承重最好的地方。”
“但地质队的人不知道，这水银河的‘耳朵’，到底有多灵。”
蓝一方站起身，他的黑袍在空气中微微一荡。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落脚的姿态极其古怪，他每落一脚，脚掌都会精准地踩在青铜板云雷纹和泽水纹交汇的那一个中空枢纽上。
那是整块青铜板受力最均匀、最不会引发金属震动的死点。他走得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把震动压到最低。
周元见状，随即便心领神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闾山的提气法门运转到极致，紧随其后。两人压低脚步，在泛着刺眼银光的青铜棋盘和逆流的汞河之间，展开了无声而快速的穿行。
然而，这里的平衡似乎维持不了太久了。
越往前走，四周那些庞大的青铜构件损毁得就越触目惊心。
原本规整的、刻满铭文的青铜墙壁被扭曲成了麻花；三人合抱粗的青铜柱子从中间齐刷刷折断，断口处没有铜绿，只有干枯的白茬，露出了里面被某种庞大力量挤压成齑粉的暗红色古老岩层。
整座在地下沉睡了两千年的巍峨地宫，此刻就像是一个正在被地底巨蟒缓缓绞碎、不断缩紧的铁笼子。
就在两人成功穿过第三条纵向的水银渠时，深处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突然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那声音不像是岩层断裂的塌方，也不像闷雷。
倒像是一个根本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在极深、极狭窄的岩层缝隙里，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沉重地翻了个身。
随着它的动作，两千年前铸造的青铜槽壁，似乎被那东西体表坚硬、粗糙的什么构造狠狠刮了一下，在地底深处激荡出了一连串让人牙酸、耳膜发尖的刺耳金属摩擦声。
“嘎吱——！”
两千年的地宫，随之剧烈地抖了三抖。大片的青铜锈屑如同暴雨般落下来，砸在水银河里，溅起无数颗亮亮的水银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