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蛇低下头，银白色的眼睛贴近池岸。
它喉咙里的暗红火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水银池开始起潮。
起初只是池中央泛出一圈银纹，随后整片水银湖面同时鼓起，像下面有一整块地壳要翻身。银白色的水银沿着池岸往上漫，爬上青铜踏板，漫过张队尸体旁边的石缝。
巨蛇要起身。
它太大了。
只要让它从池底翻起来，整座地宫都会被掀开。
蓝一方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下，体内黑鱼水神权柄引到掌心。
那一瞬间，整片水银湖面忽然停住。
涌到半空的银浪停在半空。
池中央鼓起的银面也停住。
巨大的水银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上方按平，所有银光同时收束，变成一面巨大、冰冷、纹丝不动的镜子。
巨蛇的身体卡在池底。
它的头已经抬出水面，可庞大的躯体仍旧被水银牢牢封住。暗青色鳞片在银面下缓慢扭动，却再也搅不起一丝波纹。
周元看了蓝一方一眼。
“你这很厉害啊，能定多久？”
蓝一方盯着池中的巨蛇。
“你要多久，就多久。”
周元扭头诧异道。
“你还说你不会武功？”
“害，恰好撞我手里了。”
这一次，周元没有再取兵马钱。
他伸手探进怀里，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黑沉沉的铜印。
铜印不过半掌大小，印纽铸成三座小山，山下绕水，边缘磨得发亮。印底没有朱砂，却有一层多年香火熏出来的暗色。
蓝一方看见那枚铜印，眼神动了一下。
“闾山三山印？”
周元把铜印托在掌心，目光落向水银池中的三根青铜柱。
“嗯，我门祖师印。”
他说完，咬破指尖，在印底抹了一道血。
铜印一沾血，印纽上的三座小山忽然亮起一线沉光。
周元低声开口。
“三山在上。”
“闾山立坛。”
“借此墓三柱，落阵。”
声音不高，却像在地底开了一座坛。
第一声落下，远处第一根青铜柱震了一下。
第二声落下，第二根青铜柱上的铜锈簌簌剥落。
第三声落下，最歪的那根青铜柱从水银里露出半截柱基，柱身上原本暗淡的泽水纹，一道一道亮了起来。
周元抬手，把铜印向池心一照。
“闾山正令。”
“三山镇坛。”
“借此墓三柱，落阵。”
话音落下，三根青铜柱同时回应。
柱身上的泽水纹从下往上浮出，像三条沉睡了两千年的水脉，终于重新接上了地气。水银湖面下，三道粗大的暗影从柱基处伸开，彼此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
三角阵纹刚一成形，巨蛇便猛地挣了一下。
它终于知道不对。
上有水神权柄定湖。
下有闾山大阵锁柱。
它被夹在水银和三柱之间。
巨蛇张开口。
暗红火光从喉咙里喷出，裹着水银雾，直冲池岸。
蓝一方没有躲。
他五指往下一沉。
半空中的火雾撞到水银湖面上，竟像撞上一整面镜壁。暗红火光被银面照回去，沿着原路倒卷，扑在巨蛇自己的下颚上。
鳞甲炸开一片。
巨蛇仰头，发出一声沉闷长鸣。
周元已经踏上池岸边的青铜踏板。
他把铜印举到眉心前。
那枚印很小。
可在水银冷光里，印纽上的三座小山像一瞬间长高了。
三根青铜柱也随之往下一沉。
不是倾斜。
是回位。
第一根柱子落下时，水银池底传来一声闷响。
巨蛇身下的鳞片被柱基顶起，大片暗青色的身体从银面下拱了出来。
第二根柱子落下时，池心塌出一道圆形银纹。
巨蛇腹下的火光骤然暗了一截，像地底炉火被人用山石盖住。
第三根柱子迟迟没有落下。
那根柱子歪得最厉害。
柱基卡在岩缝里，下面已经被蛇身拱空。
巨蛇抓住这一线空隙，猛地抬头，巨口张开，朝周元咬去。
周元站在池岸，没退。
蓝一方转头看了一眼。
水银湖面上，忽然竖起一道银墙。
巨蛇的头撞在银墙上。
整片湖面没有晃。
巨蛇却被撞得往后一顿。
周元趁这一顿，双手结印，把那枚黑铜印重重按向地面。
铜印没有落在水银里。
落在池岸一块残破青铜板上。
咚。
声音很轻。
却像整座山腹都听见了。
第三根青铜柱终于动了。
它从倾斜中一点一点正回来，柱身上的泽水纹全部亮起，水银从柱基两侧退开，露出下面被蛇身磨出的深槽。
巨蛇终于急了。
它不再说人话。
整条身体在池底疯狂扭动，鳞甲刮过青铜柱，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暗红火光从鳞缝里成片喷出，把水银池下方照得像一座倒烧的地狱。
可水银湖面仍旧不动。
蓝一方站在池岸，左手悬在湖面上方。
周元低喝一声：
“落！”
三根青铜柱同时下沉。
这一次，不再是一寸一寸。
是整座大阵一起落下。
水银湖面平如镜。
镜下，三根青铜柱像三枚巨大的墓钉，重新钉回池底。
巨蛇庞大的身体被硬生生从水银里顶了出来。
先是背。
然后是腹。
然后是那条不知道在池底盘踞了多少年的长身。
它太大了。
被三根柱子顶出水银时，像一条暗青色的山脊从银湖里升起。鳞片一片片翻开，鳞缝里的火光被水银冷光照得发白。
巨蛇仰头，银白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惧意。
它想往下钻。
蓝一方五指一合。
水银湖面封住。
它想往上翻。
周元铜印一转。
三柱大阵收紧。
巨蛇被困在湖面与柱阵之间，进不得，退不得。
三根青铜柱继续下落。
柱基穿过蛇身下方的阴影，重新咬进岩层。大阵的光从柱身往外扩开，像三道沉重的山影，落在巨蛇身上。
暗青鳞片开始裂。
一片。
十片。
百片。
裂纹里喷出的不再是火光，而是黑红色的浊气。
那浊气刚冒出来，就被水银湖面照散。
巨蛇发出一声长鸣。
这声长鸣不再像人声。
也不像蛇鸣。
像一个陈旧的机器，被一寸寸拆开。
池壁震动。
岩顶落下碎石。
远处主墓室里的门殉甲士跪倒在地，宫人殉侍的白袖一寸寸散去。
周元双手按着铜印，额头青筋浮起。
“一方。”
蓝一方没有回头。
“在。”
“再定一会。”
蓝一方看着巨蛇。
“周兄尽管施为。”
周元咬牙笑了一下。
“它马上死。”
蓝一方左手猛地往下一沉。
整片水银湖面亮了一瞬。
银光从四面八方朝巨蛇收拢，像一张巨大无边的冷网，牢牢扣住它的头、背、尾。
周元也在同一刻翻转铜印。
印底朝下。
三山朝天。
“三山在上。”
“闾山落镇。”
铜印按下。
三根青铜柱最后一次震动。
阵成。
巨蛇庞大的身体猛地一僵。
暗红火光从它鳞缝里全部涌出来，却没有爆开，而是被三根青铜柱一点一点逼回体内。
火光倒灌。
鳞甲发白。
蛇头高高抬起，又被水银冷光照住，像一尊即将崩裂的青铜像。
它看着蓝一方。
银白色的眼睛里，只剩一点怨毒。
“多管闲事……”
蓝一方看着它。
“你贪少君，食大墓，拖山入地。”
“这叫因。”
他垂下眼。
“三山印落，水银为棺。”
“这叫果。”
周元手下铜印彻底落下。
三根青铜柱同时沉入阵位。
巨蛇的头颅从中间裂开。
没有血。
裂缝里涌出大片黑红色火光，随即被水银银光吞没。它庞大的身躯一段一段失去支撑，暗青鳞片碎成灰白色的铜屑，落进湖面，连一点波纹都没有激起。
最后，整个水银池底只剩一条模糊的黑影。
像一座山在水下烧尽了。
火光灭了。
水银湖面仍旧平静。
三根青铜柱立在池中，柱身笔直，泽水纹一点一点暗下去。
周元松开铜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岩壁上喘了一口气。
蓝一方收回手。
水银湖面这才恢复了一点细微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