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池中央浮起一点很淡的白光。
少君从那点白光里慢慢现出来。
他比刚才更小了。
宽大的旧袍挂在身上，像大人给孩子披错了衣服。脸上的冷意也散了，只剩一点茫然。他站在水银池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透明，能看见后面的银光。
他抬头看蓝一方。
那一刻，他不像墓主，也不像少君，只像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
他不再下令，甚至没有说文言文，像是放下了少君的身份。
“它死了吗？”
蓝一方说：“死了。”
少君点点头。
这一下点得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他又低头看了看水银池。
“那我可以走了吗？”
蓝一方看着他。
“嗯，你成魂在轮回前，手上有杀业，我不接引你，你自己走。”
少君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水银池很大，四周很空。
他小声问：“我的兵呢？”
周元把三山印收回怀里，声音也低了下来。
“还在门口。”
少君又问：“宫人呢？”
蓝一方说：“还在寝殿。”
“工匠呢？”
“也还在墓里。”
少君低下头。
“他们是不是等了很久？”
蓝一方说：“很久。”
少君沉默了一会儿，慢慢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令。
那枚令只有半掌长，像一片窄窄的鱼鳞，边缘磨得很薄。令面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古拙的姜字。背面是三道水纹，已经被水银熏成灰白色。
少君把它递给蓝一方。
“这是我的令。”
他说得很慢，也很小声。
“他们以前听这个。”
蓝一方接过青铜令。
令牌入手很冷，却没有阴气，只有一种久困之后的疲惫。
少君看着他。
“你帮我跟他们说。”
“别守了。”
“也别等我了。”
他低头想了想。
“我不住这里了。”
蓝一方握住青铜令。
“好。”
少君又抬头看他，像想起什么。
“还有那几个人。”
蓝一方知道他说的是地质队。
“我会安排。”
少君捏着空了的袖口，声音更低。
“我让他们修墙了。”
“我以为墙修好了，大家就不会被压住。”
他看着蓝一方。
“我不知道他们会死。”
水银池上很安静。
周元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蓝一方说：
“他们已经死了。”
少君的眼眶慢慢红了。
可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大人面前，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那你见到他们的时候，能不能替我说一声？”
蓝一方问：“说什么？”
少君想了很久。
“说我对不起他们。”
蓝一方看着他。
“我会说。”
少君点点头。
他脸上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那笑很短，也很轻。
“谢谢。”
他说完，往池中央走了几步。
水银池面托着他，没有让他沉下去。
走到三根青铜柱之间，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蓝一方和周元。
他看的是青铜门，是主墓室，是工坊，是那座困了他两千年的大墓。
“外面是不是天亮了？”
蓝一方说：“比你的时代，更好，更亮。”
少君像是放心了。
他在水银池中央坐下来，还是旧石椁里那样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脸埋进双臂之间。
可这一次，他没有发抖。
银白色的光从池面升起来，一点一点穿过他的身体。
他的轮廓慢慢淡去。
最后一点白光散开，像一粒盐落进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地宫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又轻轻合上。
池边不再有哭声。
工坊方向也不再有敲击声。
蓝一方在池岸边站了一会儿。
周元走到他身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青铜令。
“他最后倒像个孩子了。”
蓝一方说：“他本来就是。”
周元没再接话。
两人转身往裂隙外走。
回到工坊时，七个地质队员的魂影仍旧站在那里。张队也回到了他们旁边。八个人排成一列，身形都很淡。
张海看见蓝一方，先看了看他身后。
“完事了吗？”
蓝一方说：“嗯。”
张海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张队站在最前面，看着蓝一方。
蓝一方走到他们面前。
“那少君让我带一句话。”
八个人都抬起头。
蓝一方说：“他说，对不起。”
工坊里安静了很久。
张海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张队看向那条裂隙，又看向地上的工具。
那些铁钎、石锤、铜楔还散在地上，像一场没做完的活。
过了很久，张队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