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清明刚过没几天。天晴了，但风还凉。
蓝一方路过古城。
他本来只想顺着城墙根走一段，晒晒太阳。每个城市有不同的气息，慢慢感受它们，让人愉悦
拐进洒金桥后面那条巷子的时候，他闻见了羊汤的味道。巷子窄，两边是老墙，墙根长着青苔，湿气还没散透。那香味从巷子尽头飘过来，不浓，但厚，一闻就知道，是正经手艺。
他想起雄州老家的羊汤。老家做法和别处不同。羊肉切片后先用羊油爆炒，再冲入羊骨老汤，汤色纯白，羊肉的香和汤的醇融在一起，离家越久，越是想念。
古城也以羊肉出名。
来都来了。
巷子尽头是一家店，门头不大，招牌写着“冯记水盆羊肉”。
门口一口大锅，汤色淡黄清亮，油花薄薄铺在面上。锅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偏瘦，脸型却圆，眼角的皱纹很深。他系一条深蓝色围裙，上臂和前胸沾着油星和面粉。他右手握刀，左手按着案板上的羊肉片，刀落得又快又稳，片片薄厚一致，肉色淡红，切完码好，往碗里一铺。
蓝一方进门的时候，门框上方的八卦镜反了一下光。镜面干净，边框是新的，像最近才挂上去的。门框两边各贴一张黄纸符，墨色新，笔迹紧实，野路子，却有些法力。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灶火旺，靠门这一排桌子都被蒸得发潮。蓝一方在靠墙的桌边坐下，凳面也微潮，像被人刚擦过，还留着水汽。
老板娘端汤过来。她看起来和老板年纪相仿，短发烫过，已经没卷了，发尾别在耳后。穿一件暗红色薄款毛衣，外面套一条碎花围裙，围裙系带勒得很紧，腰身前凸起一块，是围裙口袋里装着手机和零钱。她步伐不大，端碗的手很稳，手指短粗。
满满一大碗羊汤，葱花和香菜飘在汤面上。旁边配着两个月牙饼。
蓝一方低头喝了一口。不腻，不膻，汤的鲜味在舌面上慢慢散开。
和雄州老家不同，老家的汤浓白醇厚，古城这碗汤清亮利落。
然后他放下碗，目光扫了一圈，店里有东西。
门口挂着的八卦镜、外门贴符、内门也贴符。
这些东西都朝着门外，可蓝一方能感觉到，阴气不是从外面来的，大白天闹厉鬼，倒是稀奇。
后厨门帘此时掀开。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端汤出来。
他穿着灰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胳膊。
店里灶火旺，人声热，羊汤的热气填满整个小店。
可他一出来，靠近后厨那两张桌子的热气突然一敛。像在冬天推开了门，冷风灌进来，又很快关上。邻桌一个正埋头喝汤的中年男人忽然抬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又低头继续喝汤。
另一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伸手去拿月牙饼。
年轻人从他身后经过时，男孩忽然缩了一下脖子。
“妈，好冷。”
旁边女人皱眉，把饼往他手里塞。 “喝了汤就不冷了。”
话刚说完，男孩手里的饼掉进汤碗里。
那孩子盯着年轻人的背后，脸色慢慢白了。
女人这才抬头。 她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年轻人端着汤，肩膀低得厉害。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立刻喊了一声： “强子，慢点！”
她喊得太快了。像不是怕他洒汤，倒是怕别人继续看。
蓝一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年轻人端着两碗汤，走得很慢，背上好像背着什么东西。
邻桌两个客人还在低头掰饼，没人抬头。老板在门口切肉，老板娘站在柜台后数钱，嘴里招呼着新来的客人。
只有蓝一方看见，年轻人的后颈上，贴着一缕头发。
很细，很黑，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
那显然不是他的头发。
他的头发短，剃得贴头皮。
那缕湿发却从衣领后面垂出来，一点一点往下滑，像有人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肩后。
年轻人觉得冷，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把汤放到客人桌上。
碗放上去的时候，汤面晃了一下。
年轻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转身往回走。
门口那面八卦镜正好照到他。
镜子里，年轻人背后空了一块。
一团湿黑的影子贴在他身上，把他的肩背整个遮住了。那影子垂着头，头发盖住脸，两只手搭在他肩上。
新挂的八卦镜上，慢慢裂出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线。
蓝一方想起王磊，也是趴在王雪肩膀上，害，日子过得真快啊。
年轻人走回后厨，门帘被他肩膀撞开。
蓝一方看见他肩膀上，有两只很浅的湿手印。
十指细长，指尖往前，正按在肩骨两侧。
像从水里背回了一个溺死的人。
蓝一方放下筷子，看着那扇门帘。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见蓝一方没怎么动筷，热络的问道：“汤不合胃口？”
蓝一方说：“汤很好。”
他看向后厨方向：“倒是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