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门口切肉的老板也停了刀。
刀刃压在羊肉上，没有落下去。
那个小男孩被他母亲按着坐下，还在偷偷看后厨门帘。几个熟客低头喝汤，没有人说话。
老板娘把零钱盒一合。
“客人喝汤就喝汤，东西可以乱吃。”
她声音不高，却硬邦邦。
“话可不能乱说。”
蓝一方看着她，带着笑意，没有动。
老板娘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一闹，店里几桌客人也坐不住了。
有人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钱就走；有人饼还没吃完，也拿纸一包，匆匆出了门。
那个小男孩被他母亲牵着，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后厨门帘。
等最后一桌客人也出了门，老板娘才冷冷地说了一句：
“前几天清明，我娃跟他爸上山给祖宗烧纸，回来人就不对了。”
她往后厨方向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低。
“张道长已经看过了。”
说到“张道长”，她突然有了底气。
蓝一方问：“那张道长怎么说？”
老板娘说：“山里带回来的脏东西。”
她怕蓝一方还要问，又立刻补了一句：
“清明嘛，坟山上啥没有。张道长说很常见，过几天就好了。”
蓝一方说：“哦，我看不像。”
老板娘脸色立刻变了。
“不像？”
她盯着蓝一方。
“你看啥不像？”
老板娘一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声音也高了。
“你才坐下几分钟？汤都没喝完，就给我娃断上了？”
她往前一步，抹布攥在手里。
“你一个外地吃饭的，坐我店里，说不像？那你说像啥？”
她这句话刚出口，自己也意识到说重了，脸色一沉，又立刻找补道。
“算了，跟你也说不着。喝完走吧。”
老板放下刀，擦了擦手，从锅边走进来。
“卫红。”
老板娘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她只盯着蓝一方，脸上的肉绷得很紧。
“你知道他这几天怎么过的吗？晚上睡不着，白天也吃不下。好不容易张道长来了，才安稳了几天。”
“你今天一进门就胡咧咧。”
蓝一方看向后厨。
门帘垂着。
帘子底下透出一点阴冷的水气。
他说：“他身上有个女鬼，不是野鬼，跟他有关系。”
这一次，连老板娘都没立刻争辩。
老板站在她身后，脸色灰暗。
他的手上还沾着羊油，指腹按在围裙上，按出一团暗印。
老板娘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你胡说什么！”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抹布，像要擦桌，又像想砸人。
“咱家开店二十多年，老老实实做生意。我娃最老实听话，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老板走上前，挡住自己老婆。
“行了。”
他看向蓝一方，勉强挤出一点笑。
“这位先生，您别见怪。她这几天急，孩子出事，当娘的都这样。”
他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
“我姓冯，冯德旺，她叫马卫红，是我爱人。这店是我和她开了二十多年。后厨那个是我娃，冯志强。清明那天，我们一家去后山扫墓，回来路上他就说冷。晚上开始做梦，说屋里有水声。”
蓝一方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冯德旺避开他的眼睛。
“后来就请了张道长。”
他指着八卦镜。
“您看，张道长一来，挂了镜子，贴了符纸，强子就安生了。我们也不是不听人劝，只是这个事……张道长看过了。”
老板娘在旁边冷冷道：
“张道长今晚还要来补一道符。”
她看着蓝一方。
“有本事的人，我们请了。”
“您要是来吃饭，我欢迎。”
“要是坐这儿阴阳怪气，那就别怪我不招待了。”
蓝一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羊汤。
汤还热着，香气也还在。
只是碗沿外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水珠。
那水珠贴着瓷面，慢慢往下滑，滑到桌面上才停住。像有人在桌边落了一滴眼泪。
蓝一方把筷子放好。
“那我就等张道长来吧。”
老板娘的眉头皱起来。
“你还要等？”
蓝一方说：
“汤还没喝完。”
冯德旺动了动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老板娘脸色沉得厉害，终究没再赶人。
后厨，冯志强忽然咳了一声。
那咳声很短，像有人从水里呛了一口气。
蓝一方重新端起碗。
汤已经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