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士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往下沉了。
巷子里的光从墙头慢慢退下来，青石板路上还留着白天的潮气。冯记门口那口大锅换了小火，汤面不再翻，只在锅边轻轻冒着热气。
冯德旺站在锅边，刀没再切肉。
马卫红在柜台后面收拾零钱，动作比刚才重了许多。硬币撞着铁盒，一声一声，听得人心烦。
蓝一方还坐在靠墙那张桌边。
碗里的羊汤喝完了，月牙饼剩了半个。
他没有再问什么。
冯德旺很客气，给蓝一方倒了一杯茶。
后厨里偶尔传来一点动静。
像有人搬碗，像有人洗手，也像有人在很远的水里轻轻拍了一下。
巷口传来一阵铃声。
铜铃。
清清脆脆，响得很有节奏。
马卫红像松了一口气，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
“张道长来了。”
门帘外走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身材清瘦，脸颊窄，眉毛修得很齐。头发挽成一个道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上穿一件灰蓝色道袍，道袍洗得很干净，袖口宽，衣摆垂到脚面。脚下一双黑布鞋，鞋面一点泥都没有。
他肩上背着一个法袋，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拂尘尾巴雪白，走进店时轻轻一甩，门口那股凉气像被他甩开了一层。
他进门后，先没有看人。抬头看八卦镜，立刻发现了镜面上那道细纹。
张道长眼神微微一动，随即伸出两指，在镜框下沿轻轻一弹。
“叮。”
声音很轻。
店里原本若有若无的水气淡了一分。
马卫红立刻说道：
“道长，怎么样？”
张道士嗯了一声。
“冲了一下，不妨事。”
他说得淡然。
马卫红的神色立刻稳定下来。
冯德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张道士转过身，这才看见坐在靠墙桌边的蓝一方。
蓝一方也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碰撞，谁都没有避让。
张道士皱了皱眉。
“这位是？”
马卫红立刻说：
“过路吃饭的。”
她停了一下，语气不太好。
“他说有个女鬼，跟娃有关系。”
“哦？”
张道士往前走了两步，拂尘搭在臂弯里。
“这位先生也懂阴阳事？”
蓝一方说：“略懂。”
张道士笑了。那笑颇为慈祥，有几分长辈看后生的意思。
“小先生师承何处？”
蓝一方不答。
张道士又问：
“拜哪坛香火？”
蓝一方仍然没答。
张道士脸上的笑淡了些。
“有无度牒？”
蓝一方说：“你还是先把事看明白吧。”
马卫红冷笑一声。
冯德旺低头，神色不太自然。
张道士掸了掸袖口。
“先生好大的口气。”
他看着蓝一方，声音慢下来。
“阴阳事大，可不能随口乱断。”
蓝一方说：
“那你怎么看？”
张道士没有急着答。
他把法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从里面取出一张黄符、一枚小铜铃、一段红线。
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把东西摆开，才抬眼看蓝一方。
“贫道张寿清。”
他顿了一下。
“龙虎山天师府的张。”
马卫红腰背都直了一点。
张道士看见她的反应，眼底多了一点满意。
他对蓝一方说：“年轻人，我给你上一课。”
蓝一方端起桌上的茶杯，饶有兴致的看着张道士。
张道士也不在意，他伸手指了指门口。
“清明节气，阴阳相接，后山荒坟多，纸灰未散尽。人去上坟，身上沾一点阴气，不奇怪。”
他又指了指后厨方向。
“冯家小子回来以后，怕冷，梦中听水声，夜里惊醒，口中说有人喊他。这种症状，我见得多。”
马卫红立刻点头。
“对对对，娃就是这样。”
张道士抬手，让她不要插话。
“后山有老坟，也有水坑。坟气遇水，最容易生湿阴。清明那日，人身阳火低，若恰好从水边过，被山里阴物贴一下，就会带回家。”
他说着，指着门口那张黄符。
“所以我第一道符贴外门。外门挡山气。”
他又指向第二张。
“第二道符贴内门。内门护家气。”
接着，他看向灶台。
“灶火属阳，羊汤馆日日开火，阳气本就不弱。只是这几日小冯被湿阴缠身，火气不稳，所以我又在灶边给了一张火符。火符定灶，门符拒邪，八卦镜照外。”
他说到这里，看向蓝一方。
“这叫有来路，有根脚，有法度。”
张道士声音不高，透露出强大的自信。
“若是家中死人作祟，阴气从内起，门符不应，八卦镜也不会先裂。可今日镜裂在外，符纸边缘先湿，说明那东西仍想从外面冲进来。”
他看着蓝一方，淡淡道：
“你说不像。那你说说，哪里不像？”
蓝一方放下茶杯。
“她只缠他一个人。”
张道士笑了。
“山中阴物择人而附，有何奇怪？”
蓝一方说：
“清明去扫墓的，不止他一个。”
听到这句话，冯德旺的眼角动了一下，马卫红也是脸色一沉。
张道士看了他们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同行之人，也有命火高低。”
他说。
“父母年长，身上有祖坟香火护着。小冯身子弱，阳火浮，心神虚，最容易被贴。”
蓝一方问：
“他心神为什么虚？”
“人有三魂七魄，惊则散，惧则浮。”
张道士抬起手里的铜铃。
“他清明上山，撞见阴物，受惊以后心神不稳，有什么问题？”
蓝一方看着他。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张道士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马卫红当场开口：
“你什么意思？”
蓝一方没有管她，只看张道士。
“你知道他从山上回来时，身上带着水气。”
“也知道他梦里有女人哭声。”
马卫红脸色发白，立刻提高声音：
“道长问这些，是看事！问清楚了才能治！”
蓝一方看向她。
“那他有没问过，你娃最近有没有和什么姑娘有牵扯。”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店里。
冯德旺的脸色彻底变了。
张道士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
马卫红先炸了。
“你放屁！”
她一把拍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水洒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坐在我店里，编排我儿子？”
她指着蓝一方。
“我告诉你，我们家强子就是清明上坟回来冲撞了东西。张道长都看过了，用不着你在这儿装神弄鬼！”
张道士轻轻咳了一声。
冯德旺赶紧阻拦。
“卫红。”
马卫红这才停下，却还死死盯着蓝一方。
张道士看着蓝一方，声音冷了许多。
“年轻人，阴阳事最忌妄言。”
“梦里有女人哭声，也未必是女鬼。”
“山中孤魂，多有借声借相之法。它可以借水声，也可以借女人声，目的就是乱人心神。”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红线。
“今晚我会给小冯系命门线，再补一道水火分界符。”
“过了子时，若它还敢来，贫道自有法子收它。”
马卫红立刻说：
“我们听张道长的。”
她转头看冯德旺。
“德旺，你说话。”
冯德旺嘴唇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后厨。
门帘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张道长看了几天了。就按张道长的来吧。”
蓝一方看着他。
“你们确认这样干？”
冯德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腹还沾着切肉留下的油。
马卫红替他答了。
“确认。”
她咬着牙。
“我娃的事，我们自己做主。”
蓝一方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拿出钱，放在桌上。
“汤不错。”
他说完，站起身往外走。
张道士看着他的背影，冷冷道：
“年轻人，江湖路远，少管闲事。”
蓝一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已经裂开的八卦镜。
镜面里，后厨门帘后面，有一团湿黑的影子慢慢抬起了头。
“今晚给张道长叫个救护车。”
说完，他走出冯记。
巷子里风比刚才更凉。
天色已经黑下来，洒金桥后面的老巷子亮起几盏昏黄路灯。墙根青苔湿着，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蓝一方沿巷子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身后传来张道士摇铃的声音。
一声，一声。
店里的冷气似乎被铃声暂时收住了。
马卫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强子，快出来，让张道长看看。”
蓝一方在巷口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一间临街的房。
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洒金桥后面的那条巷子。
夜里九点多，冯记的灯还亮着。
蓝一方站在窗前，点了一支烟。
烟刚燃起，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
像有人在黑暗里，落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