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红一时没反应过来。
屋里明明没有水。
床是干的，墙角的青苔已经退了，镜子上还贴着张寿清那张封水口的符。
可那一声落水，沉沉的，闷闷的，就像儿子真的从他们眼前掉进了深水里。
冯志强忽然弯下腰。
他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眼睛一下瞪大。
“强子？”
马卫红伸手去扶他。
冯志强张着嘴，却吸不进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灌进去，又被他硬往外呛。
下一刻，一口黑水从他嘴里涌出来。
水里带着细泥。
马卫红尖叫一声。
“强子！”
冯志强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着地板，脸色从白转青。他胸口剧烈起伏，可每喘一下，喉咙里都像堵着水。
冯德旺手里的香灰碗砸在地上。
灰撒了一地。
“张道长！”
马卫红扯着嗓子往楼下喊。
“张道长！快上来！我娃喘不上气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寿清是跑上来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冯志强跪在地上，嘴角往外淌黑水。。
马卫红已经扑到他面前。
“道长，你救救他！你快救救他！”
张寿清一把推开她。
“别挡路。”
他蹲到冯志强面前，抓起冯志强左手腕上的命门线。
红线湿了。
原本系着铜铃的那一端，不知什么时候垂在地上，铃口朝下，里面也开始漫出黑水。
张寿清脸色一沉，立刻把铜铃提起来。
叮。
铃声重新响起。
冯志强猛地吸进一口气。
马卫红像抓住救命绳一样，哭着喊：
“有用！有用！”
张寿清没有看她。
他把铜铃绕过冯志强手腕，另一只手从法袋里抽出一张厚符，咬破指尖，在符头一点。
“命门镇，阴煞破。水无门，魂不堕。”
他声音急切。
泉关塞，阴脉断。魂路分，不得乱。
符纸一落，冯志强喉咙里的水声一停。
张寿清把桃木剑横在镜前，剑尖点住镜面那张符。
镜子上，黄符边缘已经湿透。
朱砂字还在，却像泡在水里，颜色黯淡。
张寿清咬牙道：“封！”
桃木剑尖往前一送。
冯志强趴在地上，终于喘出第二口气。
马卫红跪在他身边，哭得话都说不清。
“强子，强子你听妈说话，你看着妈……”
冯志强看不见她。
他眼睛盯着镜子。
镜子里，后山那汪潭还在。
水面不急不缓地荡着。
张寿清的符贴在镜面外，里面那轮惨白的月亮却一点没暗。
张寿清额角的汗下来了。
他再摇铃。
叮。
这一次，铃声刚起，镜子里的水面忽然翻了一下。
像深处有什么东西抬了头。
命门线猛地一紧。
红线从冯志强手腕上往镜子方向拉，细细一根，绷得笔直。
冯志强整个人被拖得往前一扑。
“强子！”
冯德旺扑过去抱住他。
马卫红也赶紧扑上去。
两个人合力，才勉强把冯志强按住。
张寿清脸色彻底变了。
“退后！”
他抬起桃木剑，再往镜面刺去。
啪。
镜面完好无损。
那张黄符却从中间鼓了起来。
黑水从符纸背后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落。
张寿清一剑无果，镜子里却传来一声水响。
那声音不大。
可张寿清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衣柜上，手里的铜铃脱手掉在地上。
铜铃在地上一滚，里面流出一小摊黑水。
张寿清捂住胸口，弯腰咳了一声。
咳出来的不是血，是一大口浑水。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了。
马卫红看着道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冯德旺抱着冯志强，手臂发颤。
冯志强又开始喘不上气，嘴角不断往外冒水，水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一滩一滩，像肚子里的水怎么吐也吐不完。
就在此时，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
蓝一方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他看了一眼屋里。
先看冯志强，又看张寿清。
最后看那面镜子。
马卫红抬头看见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蓝一方把烟按灭在门边那只旧铁盒里。
“快。麻利儿的。给老张叫个救护车。”
张寿清扶着衣柜，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