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方进屋的时候，冯志强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头低着，喉咙里全是水声，地上已经很大一滩污水。
马卫红抱着他的肩膀，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
“强子，吐出来，吐出来啊。”
冯志强嘴张着，气进不去，水也吐不尽。
蓝一方走到他面前，并指在他喉下一点。
冯志强猛地一抖。
又一大口黑水从他嘴里呛出来，溅在地板上。
水里有泥，有细碎的草根。
他终于能够呼吸，整个人瘫到马卫红怀里。
马卫红哭着抱住他。
“强子，强子……”
蓝一方没有看她，径直走到镜子前。
镜子上的符纸湿透，黄纸软塌塌地贴在镜面上，朱砂被水泡得一片暗红。
镜子里还是那汪潭。
惨白月光映着水面。
许小燕站在月光下，湿发披在脸边，身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的眼睛是灰白的。
直直看着冯志强。
蓝一方伸出两指，又在镜面上轻轻一点。
那张湿透的黄符无声地裂开一道缝。
镜子里的水纹停了一瞬。
蓝一方看着她，问：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镜子里的湿影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
水面上，月光碎开，慢慢浮出三个字。
许小燕。
蓝一方点了一下头。
“好，许小燕。”
他说。
“你出来，站到一边，乖乖别动。”
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马卫红哭声一停。
张寿清扶着衣柜，脸色惨白，也抬起头看过去。
镜子里，许小燕站着没动。
那一头湿发仍贴着脸，可脸上的浮胀和灰败慢慢退下去一些，像尸气被什么压住了。
她仍旧苍白，却渐渐显出二十来岁姑娘亭亭玉立的模样。
瘦。
安静。
眼睛很黑。
她从镜子里走出来时，脚下没有声响。
水气跟着她往外散了一步，又被蓝一方抬手挡住。
许小燕愣了愣，真的往墙边站去。
她站在那片干掉的青苔旁边，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前，文文静静。
马卫红看着她，嘴唇发抖。
蓝一方回过身。
“纸笔。”
屋里没人动。
蓝一方看向冯德旺。
冯德旺站在那里，像突然老了几岁。
他的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香灰和羊油，指缝里都是灰。他看了一眼墙边的许小燕，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儿子。
蓝一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同情。
冯德旺不敢跟他对视，只是低下头，转身下楼。
脚步一声一声踩在旧楼梯上，很慢。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上来。本子是店里记账用的，边角有油渍。笔帽被他攥在手心里，已经变形了。
他把纸笔放到地上。
蓝一方说：
“给他。”
冯德旺蹲下，把纸笔递到冯志强手里。
冯志强手抖得厉害，笔拿不住，掉了一次。
马卫红立刻伸手去扶。
“强子……”
蓝一方说：
“让他自己拿。”
马卫红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头看蓝一方，眼泪还挂在脸上。
“先生，先救我娃吧。”
蓝一方看着她。
马卫红声音发颤，没了白天那股硬劲。
“他都这样了。你先让她别动他，好不好？他还小，他还是个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
蓝一方说：“冤头债主，你说了不算。”
谁也没敢再接话。
马卫红张着嘴，脸一点点白下去。
蓝一方看向冯志强。
“写。”
冯志强抬头，眼神涣散。
蓝一方说：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怎么把她带出去，到了哪里，后来她怎么落水，你怎么回来的。”
“你自己写。”
冯志强看向墙边。
许小燕也在看他。
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冯志强只看了一眼，就吓得低下头。
笔尖落到纸上。
第一下划歪了。
第二下，才勉强写出字。
许小燕。
马卫红盯着那三个字。
她只是愣住了，像没看明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很轻地问了一句：
“强子，你写的这是啥？”
冯志强没有回答。
他继续写。
后山。
坑边。
拉扯。
落水。
马卫红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她弯下腰，想把纸上的字看清，又怕自己真的看清。
“强子。”
她声音更轻。
“你写的这是啥啊？”
冯志强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蓝一方没有催。
冯德旺站在后面，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看着儿子写，眼睛没眨。
冯志强写到“我想欺负她”几个字时，马卫红像被人抽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
她声音很小。
她又看向冯志强。
“你说话。”
冯志强低着头。
“强子，是不是她逼你写的？”
冯志强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笔还在往下写。
他写许小燕躲。
写自己上前拉。
写她往后退。
写坑边有青苔。
写她脚下一滑，掉进水里。
写完这一句，他手腕一软，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马卫红终于哭出声。
这回不是嚎。
是胸口堵了很久，忽然漏出一点声音。
“你咋能……”
她看着冯志强，眼里全是茫然。
“你咋能干这事啊……”
冯志强抖得更厉害。
冯德旺忽然弯下腰，伸手想扶儿子的肩。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来，声音哑得厉害。
“娃，不怕，写吧。”
冯德旺低着头，又说了一遍：
“娃，你写完。”
马卫红转过头看他。
“德旺……”
冯德旺没有看她。
他只是盯着那张纸，嘴唇发白。
张寿清靠在衣柜旁边，慢慢缓过一点气。
他看着蓝一方，又看了看墙边安静站着的许小燕，脸上再没有半点龙虎山天师府的派头。
蓝一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啊。不是天师府的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说了。”
张寿清老脸一白，低头抱拳。
屋里的水气一点点往纸边汇聚。
许小燕站在墙边，看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看着他写后山，写坑边，写青苔。
这些事她都记得。
她记得那天傍晚山里起了风，坑荡的水面起了皱。
她记得自己往后退时，鞋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她记得水灌进鼻子、灌进喉咙时的酸胀，记得自己喊救命，但声音被水闷住了。她记得往水底沉的时候，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看着他写到。写到。写到没有救。他的笔在没有救三个字后面顿了一下，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
许小燕看着那团墨。
纸上这些字会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会有人去后山那个坑荡边，把她捞起来。妈会哭，爸会一根接一根抽烟。
这些事都会发生。
但她不会知道了。
她已经死了。
她站在那里，念头纷乱。
冯志强写到最后一行，笔尖停在纸上。
许小燕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开，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巷子里黑沉沉的。
她在这条巷子里走过很多次。
冯记的羊汤她喝过，马卫红给她多加过羊肉，说她太瘦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片干掉的青苔。绿痕已经很淡了，像从来没有湿过，也像再也不会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