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
赣省南部刚下过一场春雨，远山浸在薄雾里，沿途草木一片新绿。
一座废弃古庙。
山门塌了大半，院墙也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一圈。几棵野树从墙缝里长出来，枝叶伸过屋顶，风一吹，碎瓦便顺着檐角往下掉。
蓝一方在庙里待了片刻。
正殿的神像早已没了头，供桌倒在一旁，底下压着半截腐烂的木架。蓝一方搬开碎砖，从木架最里侧取出一枚铜磬。
铜磬不大，表面覆着一层深褐色铜锈，边缘已经被敲得发亮。这里早年做过度亡法事，后来庙毁人散，东西也就留了下来。数百年间，不知送走过多少亡魂，磬身里积存着少量轮回留下的痕迹。
不多，却很纯粹。
蓝一方用黑布将铜磬包好，放进木匣，依次封住四角。最后用灵力封住木匣，庙里残留的凉意也随之散去。
他刚合上木匣，手机便响了。
老周打来的。
蓝一方接起电话，夹在肩头，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
“啥事儿？”
“忙完了？”
“刚收好。”
“那正好。离你那儿不远，有个废弃采石场，连续几晚有东西出没。咬死了七八只鸡，两条狗，前天还伤了一个工人。”
“人怎么样？”
“活着，脸上和肩上缝了三十多针。人已经吓糊涂了，只说那东西黑乎乎的，手特别长，能蹲在房梁上。”
蓝一方把木匣背到身后。
“当地没有驻点么？”
“没有。最近的基层外勤赶过去也得一天。你就在附近，顺路看一眼。”
“位置发我。”
蓝一方挂断电话，走出古庙。
他在山下取了车。又沿着县道往南，后半夜赶到采石场。
采石场已经废弃多年。
半面山被挖得露出灰白岩层，几台生锈的机械扔在空地上，输送架垮下来一截，下面长满荒草。守夜人住的小屋门窗紧闭，窗边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蓝一方沿着地上的抓痕往里走，很快找到了料棚。
棚门已经撞歪。
一股焦臭味从里面漫出来。
蓝一方停了一下，掀开挡在门口的破帆布。
妖物已经死了。
那是一只刚刚化形不久的山魈，身形只比常人矮半头，双臂却长得几乎垂到脚边。灰黑色毛发被烧去大半，脸骨已经有了几分人的轮廓，嘴里仍是两排交错的尖牙。
它仰面倒在碎石之间，胸前有一个焦黑的窟窿。
雷火从正面贯入，穿透皮肉和胸骨，又从后背炸开。伤口周围已经完全炭化，连血都没有流出多少。
丁级二阶。
死得很彻底。
蓝一方蹲在尸体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料棚上方。
横梁上留着一道雷痕。
碗口粗的木梁被劈掉近半，焦黑裂纹一直爬到棚顶。另一道落在右侧石壁上，擦出一条两米多长的黑痕，周围碎石崩得到处都是。
一共落了三次雷。
第一次空了，第二次擦到了皮肉。
料棚没有封路的痕迹，门口和后窗都敞着。施术者也没有预留安全距离，几处脚印一直贴着山魈移动，最近的时候，两者之间恐怕还不到三步。
蓝一方顺着脚印走了一圈。
山魈撞过石壁，抓断过木柱，也曾经跃上横梁。施术者被它逼得几次变换位置，最后一击甚至就在料棚中央。
会落雷。
不会战斗。
蓝一方重新蹲下，翻过山魈的一条腿。
脚踝处的妖炁有一道极细的断口。
他又看了看另一条腿，随后拨开尸体脚边的碎石。地面上，各有一个米粒大小的暗红痕迹，已经被雷火烧得只剩浅浅一层。
蓝一方用指腹在上面擦了一下。
山魈扑出之前，双腿曾被一道极薄的咒力钉住。
时间很短。
可能连半息都不到。
但已经足够最后一道雷落下来。
蓝一方拿出手机，拍下横梁、石壁和山魈脚边的痕迹，一并发给老周。
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
“看出哪家的没有？”
“不是正一，也不是神霄、灵宝的路子。”
老周问：“青罡呢？”
“李帷幕的雷我熟，不是他家的。”
蓝一方从山魈胸前抹下一点焦灰，在指间捻开。
雷火已经散尽，里面仍残留着一丝很淡的炁。
“像萨祖一脉，不对，洞渊吧。炁很正，就是活儿干得糙。应该是个刚入门的年轻人。”
“能确定是人？”
“山魈的腿先被拘住，雷才落下来。不是碰巧，也不是乱轰。”
蓝一方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两脉都问问吧，尽快把人找出来。先核实传承，再劝他登记。”
“行，我现在查。”
蓝一方收起手机，走出料棚。
山间风大，吹得输送架上的铁皮来回晃动。一下接一下，声音传出很远。
他离开采石场时，周霆已经到了百余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