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
周霆毕业于赣南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
毕业那几天，宿舍里到处都是纸箱。有人签了特区的教育机构，有人去了洪城，还有人买好了去鹭洲的车票。最后一顿散伙饭上，所有人都在谈工资、房租和将来的打算。
轮到周霆时，他端起酒杯，只说还在看。
实际上，他已经投出去四十多份简历。
大多石沉大海。
唯一谈得差不多的，是虔城一家文化公司。老板看过他写的东西，觉得还行，最后给出的工资却只有一千八百元，而且不包吃住。
周霆算了一遍。
扣掉硬性开销，一个月剩不下三百块。
他还是说可以考虑。
几天后，对方又打来电话，说岗位已经招到人了。
周霆挂断电话，在学校外面的公交站坐了很久。
方敏就是那时候提出分手的。
她已经考进虔城下辖一个县的事业单位，报到手续都办完了。两个人谈了三年，从大二一直走到毕业，没有大吵过，也没有谁背叛谁。
只是毕业以后，所有事情忽然都变得具体了。
工作在哪里。
一个月挣多少。
什么时候结婚。
以后住什么地方。
分开那天，两人坐在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饭馆里。方敏面前的米粉已经凉透，一口也没动。
“我不是嫌你没钱。”
她低着头，停了一会儿。
“我只是觉得你没有上进心。跟着你，我看不到未来。”
周霆看着她。
“想好了？”
方敏点了点头。
“想好了。”
“那就这样吧。”
周霆没有挽留。
他结了账，一个人走出饭馆。外面太阳很大，学校门口挤满了拖着行李的毕业生，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
他的手机很快又响了。
母亲打来的。
“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了，公司这边还有事。”
“工作定下来了？”
周霆停了一下。
“定了。在崇义那边的景区，负责文案和宣传。”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那挺好，坐办公室，总比我在食堂强。你刚去，勤快点，别让人家挑你的理。”
“知道了。”
“身上还有钱吗？”
“有。”
其实只剩下三百多元。
父亲早逝，母亲还住在章贡区北边的老单位宿舍。房子很小，墙皮掉了大半，厨房一下雨就往里渗水。她这些年一直在工地食堂帮厨，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肩膀和腰都有旧伤。
周霆没敢告诉她，自己所谓的景区文案，只是一份临时工。
没有办公室，也不用写东西。
每天早上七点，他跟着几个工人一起上山，搬运矿泉水和食材，清理步道两边的垃圾，遇到游客丢了东西，还要沿着山路来回寻找。
景区管午饭，宿舍也能住。
工资两千二。算了算，一个月能存下将近一千五。
周霆干得很卖力。
重的东西抢着搬，远的地方主动去。晚上其他人打牌喝酒，他就坐在宿舍门口看书，有时也替景区写几段宣传介绍，希望哪天真能调去做文案。
两个月后，景区经营调整，裁撤所有临时岗位。
主管把最后一个月工资递给他，有些过意不去。
“不是你干得不好。上面要省钱，我也没办法。”
“明白。”
“山上有个农家乐还在招人，要不我帮你问问？”
周霆把钱收起来。
“不用了，我回虔城。”
他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没来得及寄出去的简历。
离开那天，山里下起了暴雨。
雨水顺着石阶往下冲，几条步道很快就封了。周霆走到半山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山壁松动了。
碎石混着泥水滚下山坡，几名工人扔下工具就往外跑。有人在雨里大喊：
“老张还在下面！”
周霆回头看了一眼。
一名工人倒在坡下，半边身子被碎石压住，头上全是血。山壁上方还在不断掉土，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塌落。
其他人不敢过去。
周霆扔下背包，转身冲进雨里。
“绳子！”
有人把安全绳扔了过来。
周霆踩着泥水滑下山坡，把绳子套在那名工人腋下。上面的人合力收绳，他在下面托着，刚把人从石头下面拖出来，头顶又传来一声闷响。
“跑！”
第二次塌落已经下来了。
周霆来不及回头，只能抱住受伤的工人，尽力往旁边滚。
安全绳被落石砸断，泥水和碎石瞬间将两个人卷走。
周霆后背撞上岩石，眼前一黑，随后整个人顺着山洪跌进一道裂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重新醒来。
四周一片漆黑。
雨水从高处不断落下，砸在石头上，发出空旷的回声。周霆摸到摔裂的手机，屏幕勉强还能亮。他借着那点微光，先找到了受伤的工人。
人还活着。
呼吸很弱，额头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淡。
周霆试着把他扶起来，刚一用力，右手掌心便传来一阵剧痛。那里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忍着疼，举起手机照向四周。
这里不像天然形成的山洞。
两侧石壁上有明显的凿刻痕迹，地面也曾经被人修整过。山洪冲开了外面的岩层，才让这处封闭多年的石洞重新露出来。
洞穴深处，立着半座已经腐朽的法坛。
坛桌塌掉一角，几面残旗烂得只剩下布条。后方是一面裂开的石碑，碑上的大部分字迹都已剥落，只能隐约看见“洞渊”二字。
法坛下面，压着一只铁匣。
铁匣通体锈蚀，锁扣早已烂透。周霆搬开碎木，用石头砸了几下，匣盖便从中裂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三件东西。
一卷边角残破、纸色发黄的经箓。
一枚乌黑沉重的雷令。
一面巴掌大小、边缘布满铜锈的古镜。
周霆先拿起经箓。
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手指擦过之后，才勉强辨认出来。
《洞渊神咒秘箓》。
他翻开第一页。
掌心的血顺着书角滴下，正好落在铁匣中的雷令上。
轰！
洞外忽然落下一道惊雷。
雷声穿过山腹，整座石洞随之震动。周霆手中的经箓猛地一沉，耳边同时响起无数人的诵咒声。
声音有远有近，层层叠叠。
像是隔着数百年的光阴，一同在他耳边开坛。
经箓上的字开始消失。
一行接一行地从纸上浮起，化作无数细小的幽光，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
剧痛随之冲进头颅。涌入的信息太多、太快，像有人把一整座法坛硬生生塞进了他的头骨。
周霆想松手，手掌却像被牢牢吸在经卷上。
下一刻，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
他看见深山法坛前，身穿老式法衣的道人踏罡诵咒。
看见荒村疫病横行，洞渊法师以水照魂，替病人拔除邪气。
看见亡魂被拘到坛前，道士问出姓名，开路送行。
也看见雷火从云层落下，将一头藏在江水中的妖物当场劈杀。
开坛。
知名。
拘魂。
治病。
安宅。
驱邪。
一道道法门，一篇篇咒文，连同历代传承者的部分记忆，一并进入周霆脑中。
最后出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独自坐在这座石洞里，将《洞渊神咒秘箓》、洞渊雷令和渊水照阴镜依次放进铁匣，随后封闭洞门，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画面到此为止。
石洞重新安静下来。
周霆跪坐在法坛前，大口喘气。
手中的经卷已经变成一叠空白黄纸。
可经卷上原有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知道铁匣中的另外两件东西叫什么。
洞渊雷令。
渊水照阴镜。
周霆拿起古镜。
镜面蒙着一层暗沉水光，照不出他的脸。他将镜面对准四周，原本漆黑的石洞里，忽然多出了一缕缕灰白色的气。
阴气。
这个念头自然出现在脑中。
周霆猛地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工人。
那名工人身后，伏着一道黑影。
黑影浑身湿透，四肢细长，没有清晰的五官。它像是刚从山洪里爬出来，半个身体贴在工人背上，头颅一下一下地向前探去。
工人的呼吸随之越来越弱。
周霆握紧照阴镜。
以前的他看不见这些东西。
现在，他看得一清二楚。
黑影也发现了他。
它缓缓抬头，脸上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突然朝他扑来。
周霆没有退。
脑中的咒诀几乎同时浮现。
他将古镜斜靠在铁匣上，镜面正对那道黑影，随后腾出双手结印。
第一次结错了。
黑影越来越近。
周霆压下心底的慌乱，立刻变换手势，口中诵出那篇刚刚得到的驱邪神咒。
声音很生涩。
有几个字甚至险些念错。
黑影已经扑到他面前。
周霆最后一个手印落定。
“退！”
石洞中的水声忽然停了一瞬。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身前散开。
黑影像是被迎面撞中，身体骤然向后弯折。它死死抓着工人的肩膀，仍想重新伏上去，周霆却已经拿起洞渊雷令，照着记忆中的方法向前一指。
雷令没有引来天雷。
上面只亮起一道极淡的乌光。
但已经足够。
黑影发出一声尖叫，从工人身上被硬生生扯了下来。它撞上石壁，迅速散成一团灰气，被山洞里的水流卷入地缝。
周霆站在原地，手里仍握着雷令。
他看着空下来的石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咒是真的。
法也是真的。
他真的把那东西赶走了。
地上的工人咳了一声，原本微弱的呼吸渐渐稳定了下来。
周霆回过神，把法器重新收进铁匣。他撕下衣服替工人包住头上的伤，又将人背了起来。
山洪已经冲开石洞另一侧的缝隙。
周霆借着手机最后一点光，沿着水流传来的方向往外走。
几次走进死路，他便借照阴镜看清岔道里淤积的阴气，再贴着石壁寻找风吹进来的方向。
终于在一个多小时后找到出口。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
景区的人正在山下搜救。
有人看见周霆背着伤员从岩壁后方走出来，立刻大喊起来。
几名工人冲上来，将受伤的老张接过去。
主管看着浑身是血的周霆，半天没说出话。
“你从哪儿出来的？”
周霆回头看了一眼被树木遮住的岩缝。
“山里有个洞。”
“你没事吧？”
周霆低头看着手里的铁匣。
“没事。”
当晚，受伤的工人被送去县医院。
周霆没有离开。
他一个人坐在景区宿舍里，将空白经卷铺在桌上。窗外偶尔还有雷声，灯泡也因为线路受潮，不时闪动一下。
他从第一篇神咒开始，一字一字往下写。
整整一夜，没有停笔。
开坛法。
通幽法。
知名法。
拘魂法。
治病法。
安宅法。
驱邪法。
洞渊雷法。
许多内容他现在还无法施展，有些手印也只能勉强结出，但每一个字、每一幅符图、每一道开坛次序，都像原本就刻在他的记忆里。
天快亮时，周霆写到了最后一页。
卷末只有一句话。
洞渊无门，得箓者承之。
周霆放下笔。
桌上是重新写出的《洞渊神咒秘箓》，旁边放着乌黑的雷令与渊水照阴镜。窗外雨停了，第一缕晨光越过山脊，照进狭小的宿舍。
他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觉得，方敏没有看见的那个“未来”，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