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有没有时间，我不知道。
地铁有。
第一班车什么时候来。
最后一班车什么时候走。
什么时候开灯。
什么时候熄灯。
人什么时候最多。
什么时候整个站里只剩下夜班。
这些每天都差不多。
我就靠它们算日子。
后来算着算着，三年过去了。
……
刚死那阵，我大部分时候还在井下面。
慢慢地，我能走远一点。
先是井口。
再是外面的通道。
有时候到了墙边就过不去。
有时候明明前面只有一道门，我走半天还在原地。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徐师傅也没走。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事故以后没多久。
他穿着那件灰蓝色工作服，外面还是老反光背心，从站台东边往里走。
“一。”
“二。”
他在数人。
我站在通道里喊：
“徐师傅。”
他没理我。
一直数到十二。
然后停下来。
“少一个。”
我离他明明不远。
有时候只隔一道墙。
可我过不去。
他也到不了我这里。
我喊过很多次。
“小申在这儿。”
“徐师傅。”
“我在这儿。”
没用。
他一遍遍找。
我一遍遍答。
谁也听不见谁。
后来我不喊了。
不是不想。
是知道没用。
……
事故以后，那条临时线路换掉了。
工人来拆的时候，我在旁边。
新的换上。
测过。
合格。
那一次的问题确实解决了。
我也能感觉出来。
以前总让我难受的那一片，安静了很长时间。
衡安路后来恢复正常。
人越来越多。
早上站台最吵。
到了晚上，最后一班车开走，整座站又慢慢空下来。
墙重新做过。
有些门换了。
设备也调整过。
以前我认识的东西越来越少。
可这地方本身，我反而越来越熟。
列车还没进站，我已经能感觉到隧道里的动静。
哪扇门开了。
哪里有人走。
哪一片设备今天比昨天热一点。
有时候我不用走过去，也知道。
像我待得越久，身体越不清楚，这座站却越来越清楚。
我也慢慢能碰到一点东西。
最先是灯。
有一次夜里，我想跟一个经过的人说话。
追不上他。
急得厉害。
头顶灯管闪了一下。
那个人抬头看了看，继续走。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弄的。
再后来是门。
我站在门边想着让它开一点，门锁真的会响。
有时只能动一下。
有时能留一道缝。
我试了很多次。
没什么大用。
别人只会觉得灯接触不好，或者门没关严。
我没敢去碰那些真正的设备。
活着的时候徐师傅就不让我乱碰。
死了也一样。
我又不会修。
真弄坏了，反而添麻烦。
所以大多数时候，我只是看。
哪里舒服。
哪里不舒服。
今天和昨天有没有变化。
这成了我每天唯一能做的事。
……
2012年，有人来查过一次。
一处隔离开关温度偏高。
他们拿仪器测。
拆开。
清洁。
紧固。
再测。
正常。
人走以后，那一片确实安静了一阵。
后来又慢慢回来。
2013年春天，还有一次。
还是附近。
有人说接点发热，触头有轻微烧痕。
我在旁边听。
动触头。
静触头。
接触电阻。
这些词我听了很多遍，也能记住几个。
但真让我说它们是什么、应该怎么算，我还是不会。
我只知道一个最笨的办法。
站在那里。
感觉。
他们处理完以后，仪表正常。
我也会舒服一点。
可过些日子，那种感觉还是会回来。
所以我越来越在意那边。
他们不是不管。
每次发现问题，都处理了。
我都看见了。
只是那一片始终没有彻底安静。
跟2010年那晚不一样。
那时候是一件事突然坏掉。
现在更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在里面攒。
一天一点。
很慢。
可一直没停。
……
五月底，有一天夜里，我先听见了警报。
我当时站在通道里。
现实里的广播根本没响。
前面却突然亮了一下。
白光。
然后是烟。
有人从里面往外跑。
只出现了一会儿，很快什么都没了。
我以为是自己又想起2010年。
那一晚我看过太多次。
有时候连徐师傅倒下以前的声音都会突然回来。
可过了两天，那幅景象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长。
我看见现在才有的白瓷砖。
看见后来换过的防火门。
还看见站台上全是乘客。
不是三年前。
我站在烟里，看着人往外跑。
自己却往里面走。
我想知道火是从哪儿来的。
烟从东边出来。
我就往东。
越往里，白光越亮。
到丁字口附近，景象突然断了。
什么都没了。
我只记住了一件事。
右边。
火是从右边出来的。
……
后来我又看见一次。
这次已经有人死了。
站台上有人倒下。
楼梯那边全是烟。
第二道防火门旁边躺着一个女人，脸已经认不出来，手腕上有一根红绳。
我不知道她是谁。
直到六月一号早晨。
一个女人拿钥匙打开防火门。
她右手上就系着那根红绳。
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她当然看不见我。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我看到的不是以前。
是还没发生的事。
而且已经离得很近了。
……
我先想告诉她。
跟着她走。
喊。
她听不见。
站到她面前。
她还是看不见。
我让灯闪了一下。
她只会抬头看灯。
我让门动。
也没有用。
这些东西最多让活人觉得设备坏了。
没人会因为灯闪两下，就知道以后这里会死很多人。
我只能试别的。
这三年里，我已经和衡安路搅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只是有时候，我用力想一件事，周围也会跟着变一点。
那天我第一次试着把自己看见的那场火拉过来。
很难。
像原本散在很多地方的东西，要一下全部收回来。
烟先出来。
然后是灯。
再后来，连那具尸体都出来了。
她终于看见。
我看见她站在自己尸体旁边，整个人都吓住了。
我有点后悔。
她什么都没做错。
一早来上班，却要先看见自己死一次。
可那场火还在。
我顾不上了。
我顺着烟往里走。
这一次比以前走得更深。
丁字口。
右转。
前面那一片越来越亮。
我还想再往前看，周围突然一下散掉。
现实回来了。
那女人在后面喊：
“回来！”
我听见了。
可我已经知道得比以前多一点。
右边。
而且就在设备区里面。
……
那一次以后，我确实少了点东西。
不是疼。
只是有些原来很清楚的事，突然开始想不起来。
老家门口应该有棵树。
什么树，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我妈的脸还记得。
可有时候闭上眼再想，总有一块是模糊的。
我有点害怕。
后来又觉得没办法。
我还没找到火到底从哪儿起。
……
当天夜里，设备的人来了。
四个。
他们比别人懂这里。
我想，这次应该能弄清楚。
我又把那场火拉出来。
这一次我没管站台。
也没管外面那些人。
我就盯着右边。
白光先出来。
紧接着，一道很亮的东西从设备之间拉开。
有人一看见就喊：
“直流弧！”
我不知道直流弧是什么。
但我听得出来。
他们认识。
我顺着那道光继续往里。
白光不是整片一起起来的。
最开始只有一点。
很亮。
然后才拉开。
烟和火都是后面的事。
我想看清最开始那一下在哪里。
往前。
再往前。
终于到了右边那排设备。
我停下来。
就是这里。
可那片白光太亮。
我还是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个地方先出了问题。
景象很快又散了。
设备的人马上开始查。
我站在旁边等。
他们打开柜子。
量。
看。
又换地方。
一遍。
两遍。
后来那一片能拆的几乎都拆过。
还是正常。
他们没有敷衍。
我都看见了。
可等他们重新把东西装回去，我眼前又闪过一次那场火。
还是从那一排起来。
一点都没变。
我那点高兴又没了。
……
六月三号早晨，我终于看见了时间。
六月五日。
八点十九分。
两天以后。
早高峰。
站台上全是人。
我一下急了。
以前我只想着找到哪里坏了。
这一次，我得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有多大。
天亮以后，人慢慢进站。
有个女人拖着行李箱走到东边。
我从来没见过她，却总觉得有一点亲切。
她站的位置正好在我还能碰到的这一片。
周围有站务，也有几个乘客。
我把能拉起来的地方全拉了起来。
这一次，火一直到了站台。
人群也出来了。
所有人开始往外跑。
那个拖箱子的女人被撞到墙边，又回头拉起一个摔倒的人。
她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我。
我没停。
我还是往里走。
他们大概以为我是进去抢险的人。
没有人拦。
这样更好。
我穿过员工门。
顺着烟继续往里面。
前两次，我都是走到右边那排设备附近就撑不住了。
这一次我咬着牙继续。
火已经很大。
可我要看的不是火。
我要找最先亮起来的那一下。
我就站在那里等。
烟。
火。
电弧。
一层一层往回看。
然后我终于看见了。
右转以后，那排设备中间。
靠上的地方。
最开始只有一点白。
很小。
亮了一下。
第二下才拉开。
再往后，整片设备才开始起火。
就是那里。
我盯死那个位置。
终于找到了。
与此同时，站台上的那个女人捡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
六月五日。
08:19。
她看见了。
旁边的人也看见了时间。
我站在未来的火里，心里第一次真正松了一下。
哪天。
几点。
从哪里开始。
这次全有了。
……
等我再回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衡安路离我很远。
列车从隧道里进来，声音像隔着很多层墙。
徐师傅点名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我一度以为自己就这么散了。
后来声音才一点一点回来。
站里来了很多人。
设备的人又在查。
工作人员也在谈早上的事。
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们不只看设备。
还看墙。
看地。
看那些活人平时不会去看的东西。
其中一个人让我很不舒服。
他身上有一种很强的东西。
没有冲着我来。
我还是本能地不敢靠近。
有几次，他明明看不见我，却会在我所在的地方停下来。
后来我听见他们说：
“申志强。”
我站在通道里，很久没动。
三年了。
终于又有人叫这个名字。
我想过去。
还是走不到。
……
这一天，他们查了很多资料。
我也听见设备人员又来过。
他们已经知道那场火不正常。
可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懂到哪一步。
我最想说的其实已经很简单。
不是“这里以后会着火”。
也不是“六月五号八点十九分会出事”。
这些他们都看见了。
我现在只想告诉他们：
我找到地方了。
右转。
那排设备中间。
靠上的那个位置。
第一下白光，就是从那里起来的。
可我说不出来。
他们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还是只能看着。
……
六月四日。
那场火已经离得很近了。
有时候现实里的灯好好亮着，我却能闻见明天的焦味。
走到那排设备旁边，眼前会突然闪一下。
那个位置越来越清楚。
不会错。
我已经找到了。
现在只剩一件事。
让他们也看见。
我剩下的不多了。
再把整场火拉出来一次，我可能就没了。
可这次不需要拉那么大。
不用死人。
不用站台。
不用给他们看所有东西。
只要把人带到这里。
让他们看清最开始那一下。
就够了。
我站在那排设备前。
慢慢把散在衡安路里的自己往回收。
火总不能真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