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晚上。
末班车走了。
站台一点点空下来。
我等到最后几个夜班人员从东端离开，才往设备区走。
明天早上八点十九分，那场火就会来。
我已经找到地方了。
右转。
那排设备中间。
靠上的位置。
第一下白光就从那里起。
我现在只差一件事。
让活人也看见。
前面三次已经用了我很多东西。
再来一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剩下。
可也没什么好留的。
真让那场火烧起来，这三年就全白守了。
我站到第二道防火门里。
开始把散在衡安路里的自己往回收。
墙里。
地面。
设备区。
站台。
这些年我一点点散进去，现在又一点点往回拽。
很慢。
也很费力。
眼前已经开始出现烟。
我正准备把那一点白光拉出来，外面传来脚步声。
就是那三个人。
其中有个让我害怕的人。
他又来了。
我没管。
继续收。
烟已经快到丁字口。
下一秒，那个人停在门口。
“别弄了。”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这个方向。
不是看墙。
是在看我。
旁边那个很瘦的人也蹲下来，手按在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说：
“比昨天又淡了。”
胖的那个站在旁边，看了一圈。
“人到底在哪儿？”
看墙的人道：
“到处都是。”
胖子皱眉。
“什么意思？”
“魂已经散进衡安路了。”
他抬头看向里面。
“不是藏着不出来。”
“他现在就不是一只完整的鬼。”
那个很瘦的人点了一下头。
“能借场域，也在跟着场域一起耗。”
胖子听明白了。
“真成小野神了？”
“最浅的一层。”
看墙的人说。
“没有香火，没有愿力，也没受过敕封。”
“全靠自己的魂撑着。”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野神。
什么敕封。
我只知道他们说的是我。
看墙的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一次，我本能地往后退。
他身上的东西让我害怕。
不是那种要伤我的感觉。
只是太强。
像我站在他面前，不管散到哪里，他都能顺着痕迹把我找出来。
他停下。
没再往前。
“申志强。”
我一下不动了。
三年。
第一次有人站在衡安路里，叫我的全名。
我盯着他。
他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我见过。
上面是我的照片。
还有我的名字。
他把纸放在地上。
“名字有了。”
他说。
“魂也找到了。”
“把人叫出来吧。”
那个很瘦的人走到另一边，手掌贴上墙。
胖子没动，站在后面看着。
看墙的人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只一直让我不舒服的右眼已经完全变了。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顺着墙面、地面，一点点往我散开的地方看过去。
然后抬手。
并指落下。
嘴里念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几秒，我忽然觉得墙里有东西在拉我。
不是往外扯。
是在往回收。
地面里的一点。
设备区的一点。
站台上的一点。
那些我用了三年才慢慢散开的东西，被一股力量重新拢到一起。
我有点怕。
下意识想挣开。
那个很瘦的人突然说：
“别动。”
声音不大。
“他在帮你。”
我停住。
那股力量继续往回收。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散得这么远。
东端的门里有我。
地砖下面有我。
设备旁边也有。
一点点回来以后，我开始重新感觉到手。
脚。
身体。
最后是脸。
这种感觉很陌生。
我已经三年没这么完整过。
看墙的人抬头。
这一次，他真正看见我了。
“申志强。”
他看着我。
“我叫蓝一方。”
他又示意了一下身边两个人。
“万海云，严映。”
“我们是来找你的。”
我张了张嘴。
竟然有声音出来。
“你能听见我？”
他说：
“能。”
我站在那里。
一时不知道先说什么。
三年。
我喊过徐师傅。
喊过工人。
喊过站务。
喊过所有从我旁边经过的人。
从来没人回答。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我：
能。
我立刻往设备区指。
“我找到了。”
他看着我。
“我知道。”
“你不是一次次进去给他们看你。”
“你是在往火里面找。”
我愣住。
他继续说：
“找它从哪儿起。”
我用力点头。
“我找到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轻松了一点。
他没有再问那些已经知道的事。
只说：
“带我去。”
……
申志强转过身。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不再只是散在衡安路里的一道魂气。
蓝一方的招魂法只能暂时把他聚起来。
很淡。
边缘甚至有些透明。
可至少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
二十三岁。
窄肩。
短头发。
脸比登记照里还瘦。
蓝色工作服穿在身上。
右脚落地时微微向外。
他沿员工通道往里走。
蓝一方跟在后面。
严映和万海云没有说话。
到丁字口。
申志强右转。
前面那排设备已经查过不止一次。
他径直走到中段。
抬手。
“这里。”
手指穿过柜体。
“靠上。”
他又往旁边挪了一点。
“第一下就这么一点。”
申志强用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先亮一下。”
“第二下才拉开。”
“然后起烟。”
他指得很准。
不是一整排。
就是其中一处。
蓝一方抬头，把设备位置记住。
申志强又说：
“六月五号。”
“早上八点十九。”
“我每次看见都一样。”
蓝一方点头。
“够了。”
申志强还看着设备。
“可他们前面拆过。”
“我知道。”
“什么都没查出来。”
“别担心。”
申志强转头。
蓝一方看着他，眼里有一点点复杂的情绪。
“剩下的交给活人。”
……
电话直接打了出去。
缪莉莉还在值守。
“衡安路东端，异常位置已经锁定。”
“牵引供电设备，丁字口右转，中段，靠上部接触区域。”
“六月五日八点十九分前有重大火灾风险。”
“今晚专项停电，整组解体检查。”
缪莉莉问：
“明早前如果恢复不了呢？”
“那就不恢复。”
“区段停运也可以。”
“明白。”
第二个电话打到华东区。
蓝一方把情况说完。
最后一句：
“我以E级权限启动重大异常处置。”
对面没有问他怎么证明一场还没发生的火。
连续三次多人共同目击。
明确日期。
明确时间。
明确设备区域。
还有一道已经快把自己耗光的亡魂。
这些已经够了。
“收到。”
电话挂断。
蓝一方回头。
申志强还站在那排设备前。
像是不太敢相信。
“这就行了？”
蓝一方道：
“行了。”
“今晚把它拆开。”
“有问题就换。”
“找不到，也不让它明早带负荷跑。”
申志强站在原地，捏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那就好。”
……
零点以后，衡安路东端相关供电切除。
供电、设备、运营和消防人员陆续进场。
郑文海也来了。
他前两晚已经把这一片查得很熟。
听完位置以后，只问了一句：
“就这里？”
蓝一方道：
“就这里。”
郑文海点头。
“拆。”
这一次不再做外部检查。
不再只测正常运行下的数据。
整组设备开始解体。
外层。
连接。
触头。
一层一层往里。
申志强站在旁边。
他看不懂每一步。
活着的时候没学会的东西，死了以后也没有突然就会。
可他知道他们拆的是对的地方。
凌晨一点四十多。
里面有人叫：
“郑工。”
郑文海走过去。
照明灯被挪近。
一处触指回弹明显不匀。
对应接触面边缘发暗。
表层清理以后，下面露出很细的烧蚀痕迹。
不大。
藏得很深。
如果不把整组拆下来，很难看见。
郑文海拿着手电照了很久。
又让人把旁边几处一起拆开比。
最后直起身。
“找到了。”
申志强猛地抬头。
郑文海没看见他。
已经开始安排后面的事。
“整套退出。”
“相邻接点全部复查。”
“这个别再用了。”
旁边有人问：
“真能烧起来？”
郑文海看着那处发暗的接触面。
“现在测，可能什么都正常。”
“低负荷也不一定出问题。”
“但接触状态已经不对。”
“早高峰电流上来以后，温度继续升，再拉弧……”
他没有往下说。
谁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申志强一直站在原地。
三年前。
他说那里不对。
仪表正常。
两年前。
有人处理过。
正常。
今年春天又处理过。
还是正常。
这一次，终于有人把东西拆到最里面。
然后说：
“找到了。”
蓝一方站在他旁边。
没有安慰。
也没有再解释。
申志强看着那只被拆下来的部件。
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一个一直憋到现在的人，终于敢喘了。
他身上的轮廓忽然晃了一下。
蓝色工作服先淡。
接着是手。
肩膀。
整个人像被一阵风从边缘慢慢吹散。
申志强自己也愣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手。
刚才好不容易被聚起来的五根手指，已经透得能看见后面的设备。
万海云脸色一变。
“撑不住了。”
蓝一方已经伸手按住申志强肩头。
掌心落下的地方没有实体。
一股温和的气机却顺着那道已经散开的魂体锁了回去。
申志强身上的魂光猛地一颤。
还在往外飘的部分停住了。
“别动。”
申志强抬头。
蓝一方手上没有松。
“你慌啥。”
申志强看他，心说我也不想慌啊。
蓝一方只说：
“你的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