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2012年，竹隐教能算的东西差不多都算完了。
陶灵重新誊了一份清单：现钱、田地、几件闲置法器、可以处理的杂物，还有许观山后来接外务补进来的钱。每一项后面都写着大概数目。
最下面另起一栏。
护宗金珠。
没有价格，仍然只有四个字：用于后山。
魏未红拿着清单问：“为什么还是没算？”
“没法算。它不是普通法器，没人卖过一样的东西。出去询价，师父也会立刻知道。”
“那就先列进去。东西是竹隐教的，我们也是竹隐教的人，别的都能算，为什么这个永远放在外面？”
陶灵说：“后山那个会死。”
“我知道。”
“知道还算？”
“为什么不能算？它不是竹隐教弟子，东西却是竹隐教的。这些年门里一直用自己的法宝养它。以前我们不在乎，现在要走了，难道连问一句归属都不行？”
方笠雨抱着一盆衣服进来，听见她们说的是护宗金珠，也凑过来看清单。
“按金子算不值什么，按法宝算，我不知道。”陶灵说。
“那就算啊。”
魏未红问：“师父说，拿走以后它可能会死。你也觉得该算？”
“它会死，和东西是不是竹隐教的，有关系吗？”
方笠雨问得平常。陶灵想了一会儿，答道：“没有。”
“那就算。”
她端起衣盆出去了。
魏未红望着门口：“她比我想得开。”
陶灵说：“不一定。”
……
当天晚上，魏未红把清单带上了饭桌。
许观山看完，仍是那句话：“这个不能算。”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后山那个离不开。可它离不开，东西就永远不能分。我们在这里二十年，出了多少任务，挣过多少钱，最后想拿自己那份，还要先把它刨出去。凭什么？”
“没人说东西是它的。”
“那为什么不能分？”
“因为用了这么多年，现在拿走会要它的命。”
魏未红把筷子放下：“所以谁更惨，谁就有道理。”
“这跟惨不惨没关系，是一条命。”
“我们不是命？”
许观山皱起眉：“不是一回事。”
“又不是一回事。”
“当然不是。”
魏未红眼圈已经红了：“金珠是金珠，它的命是它的命，我们二十年是我们二十年。每一样拆开，你都有道理。可我们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许观山答不上来。
陶灵在这时开口：“师父，我也觉得应该把它算进去。不是说今天就卖，也不是一定拿走。它既然属于竹隐教，竹隐教如果有一天不再住在一处，由谁保管、留在山里还是由离开的人带走，都应该说清楚。”
“我的意见是留在山里。”
“如果我们不同意？”
“那就继续讲，讲到有人改主意。”
魏未红问：“我们三个同意，你一个不同意，最后还是不能动。竹隐教就四个人，为什么不能数人头？”
许观山脸色沉下来：“这不是数人头的事。”
“那我们三个算什么？”
话说到最后，事情仍然停在许观山的不同意上。
他转向方笠雨：“笠子，你也想拿？”
“嗯。”
“为什么？”
“就是想拿。”
“你知道它会死。”
“知道。”
方笠雨抬眼问：“师父，金珠是谁留下来的？”
“上一代掌门留下的。”
“是后山那个自己的吗？”
“不是。”
“它是竹隐教弟子吗？”
“不是。可它保护过宗门，现在需要这件东西。”
方笠雨说：“又是因为它需要。我们需要的时候呢？”
许观山答不上来。
这顿饭最后没有吃完。魏未红先走，陶灵把自己的碗收进厨房。方笠雨留到最后，像平常一样把菜盖好。
后山竹林响了一声。以前她总会朝那里看，有时还会应一句。今天她端起碗，直接进了厨房。
……
夜里，许观山敲开魏未红的房门。那件红褐色外套挂在墙上，旁边又多了两件城里买回来的衣服。桌上放着存折，还有一张看过许多遍的楼盘广告。
“买房还差多少？”
魏未红报了一个数，又说：“别说你出去挣钱。”
“山门现在能拿出一部分。你们要走，总得有地方住。”
“所以你还是不懂。”
许观山只说：“可能吧。”
魏未红原以为他会继续争辩，听见这三个字，反而愣了一下。
“我以前确实没想过你们会走，这是我的问题。你们在山里这么多年，现在想换种活法，想要钱、想买房，都没什么。我也不是不让。”
“可我们想拿金珠，你就不让。”
“对。因为它还在用。”
还是这句话。
魏未红问：“你就不能有一次，先站在我们这边？”
“这不是站谁那边。”
“对你不是，对我们是。”
许观山没有马上辩解，只说：“那你讲，我听。”
“我们不是突然缺一笔钱。我是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
“本事能带走。”
魏未红一下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你看。”
许观山闭上嘴。
“我们年轻时为什么愿意把钱都交进山门？”
“因为那时候觉得是一家人。”
“以前我从没想过要分，因为我一直觉得竹隐教也有我们一份。现在真要走了，我才发现，有没有我们的份，最后还是得你说。可一家人的东西，为什么等到我们想分时，有一样永远不能碰？”
许观山开口：“因为......”
“我知道。它会死，我全知道。”魏未红打断他，“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它以后能活多久，要用我们留下来的东西决定；我们以后怎么活，却只能自己想办法。”
“因为它没得选。你们可以走，可以挣钱，可以买房，也可以以后都不回来。它离不开这座山，也没有别的东西能替。”
魏未红听完，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所以我们能选，就活该什么都没有？”
“我没这么说。”
“师父，你真的很会讲道理。”她转向窗外，“可我现在不想听了。”
……
许观山离开以后，魏未红洗了把脸，去了西厢另一头。陶灵和方笠雨都在。
“谈过了？”
“还是不能。”
这个结果早在三个人意料之中。
魏未红把门中清册放在桌上：“他不会同意。再说多少次都一样。”
陶灵翻开清册，手指压在“用于后山”那一行：“东西属于竹隐教，清册能确认。上面没写只能由掌门决定，也没写不能处置。只论归属，我们不是没有资格。”
“可师父不会让，山里那个也不会。”魏未红说。
方笠雨回答得很快：“那就拿。”
“会出事。”
“我知道。”
“你不怕以后后悔？”
方笠雨想了想：“以后再说。”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魏未红忽然觉得耳熟。许观山也总说以后再说、慢慢来、总会有办法。过去她最厌烦这些话，现在却没有反驳。
陶灵说：“师父不会让我们带走。真正剩下的问题，不是金珠算不算我们的，是他不同意以后，我们还拿不拿。”
方笠雨说：“要。”
陶灵合上清册：“要。”
魏未红最后开口：“那就算我们的。”
后山竹林响了一阵，三个人都听见了。
这一次，没人应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