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照样天亮。
陶灵最先起床，在厨房烧水、淘米。魏未红出来得迟些，头发还乱着。方笠雨人没出门，声音先从屋里传出来。
“大师姐，我那条腰带呢？”
“我怎么知道。”
“你昨天收衣服了。”
“陶灵收的。”
方笠雨立刻改口：“二师姐。”
陶灵在厨房里说：“你箱子第二层。”
屋里响起一阵翻找声。方笠雨很快出来，一边扎腰带，一边问：“二师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每次都是我收。”
“那挺好。”
魏未红说：“你这样以后下山自己住怎么办？”
方笠雨答得很快：“到时候再说。”
昨夜西厢里，她们也说过同样的话。
许观山从后院回来，手里提着一捆刚砍下的细竹。方笠雨照常接过去，魏未红照常替他盛粥。那句“就算我们的”留在西厢，没有被带上饭桌。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许观山又出了几趟山。有组织安排的事，也有外面的人直接来请。他每次回来，都把结算交给陶灵，记进以前的账。
新添的一笔比往常多，鞋上的泥却还没干。
魏未红说：“我现在有时候挺烦他的。他越这样，我越烦。”
方笠雨不明白：“为什么？”
陶灵替她把话说出来：“你觉得师父又把事情变成钱了。”
“对。可我们一开始偏偏就是因为钱算起来的。”
“那你烦什么？”
魏未红被问得瞪了她一眼：“你这个人有时候真不会聊天。”
“你问我了。”
魏未红瞪了她一眼，还是笑出了声。方笠雨也跟着乐。许观山正好从屋里出来，问她们笑什么。
“说你。”
“我怎么了？”
“没怎么。”
许观山去水缸边洗手。
……
那年冬天来得早。竹隐山落第一场雪时，方笠雨在后院扫雪。她嫌大扫帚沉，专门找了把短的。雪从竹叶上成片滑落，后山一响，她便放下扫帚，站到竹林边。
“我进来了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自己定完规矩，跨进竹林。
这种事方笠雨以前常做。刚上山时，许观山不许她乱闯；住得久了，后山那个渐渐认了她。她在院里没人理，便站在林边说话：哪个师姐又骂她，符画坏了几张，山下新开了什么店，连买了一双鞋也要拿进来问好不好看。
巨鹅大多不回应，偶尔让竹叶响上一声，她便当它回过话。
慢慢地，方笠雨能去的地方越来越深。陶灵很少进后山，魏未红偶尔来，也不会像她一样走那么远。许观山从未规定谁能走到哪里，巨鹅愿不愿意让路，自己会告诉来人。
方笠雨沿雪中的小路穿过两片竹林。一根横在路上的细竹缓缓压低，让出前面的路。
“谢谢。”
她继续往深处走。
再往里，雪反而薄了一些。
方笠雨走到那片熟悉的岩壁前。
大鹅伏在那里。
她这些年已经很少真正站起来，长颈收在身前，身上的白羽也不如方笠雨小时候第一次见她时鲜亮。
方笠雨在旁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
“大师姐最近又看房子了。”
大鹅没有理她。
“二师姐说一楼潮，她们两个昨天为了这个说了半天。”
还是没有动静。
方笠雨便继续说自己的。
说到一半，她自己靠着岩壁睡着了。
等再醒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大鹅仍伏在原处。
方笠雨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
“我回去了。”
前面的竹路已经分开。
……
下午，许观山问起方笠雨，魏未红正在剥蒜：“后山吧。”
“进去多久了？”
“不知道。她小时候就爱往里面跑，你不让，她还站在门口跟人家说话。”
许观山纠正：“不是人。”
“知道，说习惯了。”
方笠雨没过多久便出来了，头发和肩膀上全是雪。许观山问她去了哪里。
“以前那个地方。”
“雪大了，晚上别进去。”
“知道。”
她拿起短扫帚，把刚才没扫完的雪继续扫掉。
……
晚上，三个人又坐进西厢。最近她们常在同一间屋里，魏未红看楼盘资料，陶灵整理账，方笠雨缝衣服，各做各的事。
陶灵问：“你今天去后山那个地方了？”
“嗯。”
魏未红放下手里的纸：“护宗金珠在那里？”
“嗯。”
“你见过？”
“见过很多次。”
宗门传下来的法宝，这些年一直替巨鹅稳住神魂，方笠雨全都知道。
魏未红问：“师父知道你能走到那里？”
“知道啊。”
“他不拦？”
“为什么拦？”
从前确实没有理由拦。方笠雨十六岁上山，在竹隐山吃饭、睡觉、学符、长大。后山那个也看着她从小姑娘长到今天。
陶灵问：“那里有禁制吗？”
“有。”
“你能过？”
“平时能。它认我。”
“你碰过金珠吗？”
“没有。”
“东西上有没有师父留下的手段？”
“我没试过。”
魏未红问：“我们三个里面，是不是只有你能走进去？”
方笠雨想了想：“嗯。”
……
这件事被搁了几天。
直到许观山又要出远门。他在院里收拾符、药和两件换洗衣服，魏未红蹲在旁边帮忙。
“去几天？”
“四五天。”
“又是为了挣钱？”
“组织的事。”
方笠雨从后院过来：“师父，后山呢？”
“这几天应该没事。不过下雪以后它的气不太稳，你别往最里面跑。真听见动静，也别自己处理，等我回来。”
“知道。”
许观山又叮嘱一句：“以前进去没事，不代表什么时候都没事。它认得你，也不是不会伤你。”
方笠雨露出虎牙：“知道啦。”
三个人把他送到门口。魏未红喊了一句“早点回来”，许观山背着包，抬手应了应，很快消失在竹林里。
……
中午照常吃饭。下午陶灵下了一趟山，魏未红补了两张符，方笠雨拆开西厢那床旧被子，重新缝了一遍。
到了晚上，陶灵问：“这几天能拿吗？”
方笠雨说：“能进去。”
“师父不在，后山那个会不会更警惕？”
“不知道。”
魏未红问陶灵：“你想现在拿？”
“我只是问问。”
“他刚下山，走前还让笠子别往里面去。现在动手，不就是偷吗？”
方笠雨说：“现在也能拿。”
“你真能下手？”
“不是已经说了要拿？不趁他不在，难道等他回来？”
许观山在的时候，她们不可能当面带走金珠；许观山不在，去拿又像偷。嘴上说了很多遍的事，真正要做时，还是完全不同。
魏未红说：“我不想趁他不在，像贼一样。”
陶灵答道：“那就等他回来。”
“回来以后还是拿不了。”方笠雨说。
魏未红问她：“你怎么一点都不难受？”
“有一点。可难受也得拿。”
方笠雨又说：“今天不行。他刚走，后山那个也知道。现在进去碰金珠，它一定会觉得不对。”
这是个实际理由。魏未红听见“今天不行”，心里反而放松了下来，像还有什么没有彻底断掉。
……
许观山第五天才回来，比说好的晚了半日。山门外响起脚步时，天已经黑了。
魏未红出去接他：“怎么这么晚？吃饭没有？”
“路上耽误了。没吃。”
“就知道，给你留了。”
陶灵去厨房热菜。方笠雨留在石桌旁，向许观山说起后山这几天没出事，自己进去看过一次，没有走得太深。
她替他倒水，许观山接过来：“谢谢。”
“你还跟我说谢谢。”
“不能说？”
“能。”
方笠雨仍像平时一样笑，虎牙露在外面。
……
当夜许观山很早便睡了，西厢的灯却一直亮着。
魏未红问：“真要拿的时候，他拦怎么办？我们打得过他吗？”
陶灵说：“打不过。”
差得太远，这个答案不必争。
方笠雨说：“他不会跟我们真打，也不会对我们下重手。”
“我是问怎么拿，不是问怎么打师父。”
“可他会拦。”
两件事已经分不开。
陶灵说：“我们不用打赢，只要让他暂时拦不了。”
魏未红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他是师父。”
“我知道。”
“知道还说？”
“因为你问怎么办。”
方笠雨一直坐在床边，这时才开口：“他会信我们。真要让他拦不了，只能用这个。”
她们打不过许观山，却知道他会在谁靠近时收手，也知道山门里哪些地方他从不设防。住得太久以后形成的信任，成了她们唯一能用的破绽。
魏未红站起来：“今天别说了。”
她走到院里。许观山白天带回来的包还靠在墙角，夜里会落霜。魏未红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把包拎到廊下，才重新回西厢。
……
又过了几天，许观山在后山修一处被雪压坏的竹篱，方笠雨在旁边递竹条。
“细的。再一根。”
方笠雨照着递过去。
许观山绑好一段：“往后站，这根会弹。”
旧绳剪断，竹条果然从方笠雨面前扫过。她摸了摸脸：“差点打到。”
“所以让你退。”
“打坏了怎么办？”
“赔不起。”
方笠雨露出两颗虎牙：“那你得保护好。”
许观山随口应了一声，继续穿绳。
再往里面，便是方笠雨这些年常去的地方。山里的气熟悉她，竹叶擦过肩头，没有阻拦。
许观山绑完最后一道绳：“回去吧。”
“师父，如果我去拿那个东西，你会怎么办？”
“你不会。”
“我是说如果。”
“你不会。”
“为什么？”
“你知道拿了会怎么样，所以你不会。”
许观山说得很确定。他不是在警告方笠雨，只是相信她不会。
“哦。”
许观山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叫她：“笠子，走了。”
方笠雨跟了上去。前面的竹枝一根根让开，后山那个存在没有拦她，许观山也没有。
那一天，她仍然什么都没有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