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走到那一天，又过了两个月。
山里的春天已经到了尾声。竹隐山表面上没有大事，四个人各自的生活却都在往外移。
魏未红留在山下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初住一晚，后来三五天；有时一件任务结束，她干脆留在县里，再接下一件。她开始认识房屋中介、银行柜台的人和常年在外面跑的组织外勤，也开始看房子、车子、股票和保险。
有次她带回一沓楼盘资料，方笠雨翻了半天。
“这套好看。”
“贵。”
“这个呢？”
“更贵。”
“那这个，在一楼。”
“一楼潮。”
方笠雨把册子放回去：“那还是山上好。”
“你不是要走？”
“走和山上好又不冲突。”
魏未红说她这点越来越像许观山。
陶灵也比以前忙。她做事稳，又熟悉组织流程，一些普通外勤不愿接的协调事务，会直接来问她有没有时间。回来以后，她照样记账，只是账上更多是自己的事。
方笠雨看起来变化最小。还是画符、出任务，回来后鞋乱放、衣服忘收，看见好看的东西仍然想买。她偶尔进后山，对着竹林说一阵话；里面愿意回应就回应，不理，她说完也走。许观山给的山门牌始终带在身上，竹牌边角被摸得越来越圆。
……
……
2013年六月。
那天早晨和平常没有区别。后山夜里又闹过一阵，许观山进去看了一夜，回来时天刚亮，肩头还沾着露水。
方笠雨蹲在水缸边洗脸，头发没扎好，脸上全是水。
“这么早？”许观山问。
“我还没睡醒。”
“那你蹲这里干什么？”
“凉快。师父，今天吃什么？”
“粥。”
“又是粥。”
“你做。”
方笠雨立即低头继续洗脸：“粥挺好的。”
许观山被她逗乐，转身进了厨房。
……
三个人的行李其实早已收得差不多，只是一直没有真正搬走。今天却全被拿到了西厢门口。
魏未红两个包。陶灵一个箱子、一个随身包。方笠雨最多，大大小小四件，半盒玻璃珠也在里面。
许观山从后院回来，看见门口摆成一排的行李。
“今天走？”
“嗯。晚上山下有车来接。”
方笠雨正蹲在自己的东西旁边系绳。许观山过去，把她打歪的结拆开，重新系紧。
“好了。”
方笠雨摸了一下那个结。很牢。
……
中午是四个人最后一次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魏未红做了两个菜，陶灵煮饭，方笠雨特意下山买了肉，回来还嫌贵。
“就这么一点。”
魏未红说：“你现在知道肉贵了？以前公账买的时候，没见你心疼。”
“那不一样，现在花的是我的钱。”
魏未红被这句话逗笑：“你总算活明白了。”
饭吃到一半，她问许观山：“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吃什么？”
“笠子以前也问过。我说她没来以前，我也一个人活了很多年。”
“也是。”魏未红夹了两口菜，又说，“屋顶西边还漏，水泵声音也不对，厨房窗框下雨进水。”
“我修。”
“你每次都说修。”
“那我现在去？”
“先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
……
下午，许观山把三个人分别叫了一次，只是把该交清的东西交清。
魏未红早年留下的木盒，她最后仍然没拿。
许观山把木盒重新送回库房。
陶灵的抄册全收进箱子，前后检查了两遍。许观山叮嘱她：“外面办事，别什么都自己扛。组织让退就退，真处理不了，打电话。”
“打给谁？”
“我。”
陶灵答应：“好。”
方笠雨东西太多，该说的这些年也说过了。许观山只注意到她把山门牌系在包外面。
“放里面，掉了怎么办？”
“掉了再做一个。”
“以后我不一定在了。”许观山说完，又改口，“我的意思是，万一我出门了。”
方笠雨把竹牌解下来，塞进贴身的小袋：“好了。”
“嗯。”
……
傍晚以后，山里起了风。
三个人先把行李搬到山门边，又各自回房看了一遍。
魏未红在住了二十多年的屋里停了一阵。床、柜子、桌子和窗都还在，东西少了以后，屋子显得比过去更大。她摸了摸门框，空手出来。
陶灵的房间收得最干净，只检查了窗和灯。
方笠雨待得最久。枕头和被子都没带，许观山说过，房间想留就留。她坐在床边，把床单重新抻平，才关门出去。
天彻底黑以前，陶灵已经在前院布好四个阵角。这两个月里，她试过很多遍。四张符都很普通，分别藏在石桌腿边、檐柱下、花盆后和竹席底下，单看没有问题，连起来才是阵。
魏未红从厨房出来，看见最后一个阵脚已经放好：“真干？”
“嗯。”
“非得今天？”
“行李都在门口了，就是今天。”
魏未红朝许观山亮着灯的房间看了一眼：“要不算了。”
“你这几年说过很多次算了。”
“每次都没算。你怎么不劝我？”
“因为你不是想让我劝。”
“你真烦。”
……
方笠雨出来时，手里拿着四张符。就是先前让许观山帮她看过的那四张。后来重新画过很多遍，已经不是最初那一套。
她敲了敲许观山的门：“你出来一下，看个东西。”
许观山出来，先看见她手里的符：“都要走了还画？”
“最后看一次。”
方笠雨把四张符放在石桌旁。这四张只是给许观山看的，真正的阵脚早已藏在院中。
“站这里。”
许观山低头看了一眼：“又让我站？”
“嗯。”
他走进去，站到方笠雨指定的位置：“然后呢？”
方笠雨没有回答。
许观山抬头叫她：“笠子。”
陶灵手中的引阵符在这一刻落下。四角同时亮起，院里的气骤然往中间一沉，许观山身体一滞。
只有一瞬，他便明白了。
“笠子。”
方笠雨转身冲向后院。
……
许观山脚下一动，四张符同时震起来。
阵困不住他，陶灵原本也没指望能困住。它只需要拖住一息、两息，够方笠雨冲进后山。
许观山抬手，最近的一张符当场裂开。陶灵脸色一白，立即接上第二张。
“陶灵，收了。”
“对不起。”
她没有收手。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相继裂开。整座小阵只撑了几息，便彻底散掉。
许观山一步跨出阵中，魏未红已经挡在后院门口。
“让开。”
“师父，你让她拿走吧。我们别的都可以不要，那个给我们。”
“不行。”
“就一次。”
“红红，你知道为什么不行。”
魏未红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我都知道。”
许观山往前，伸手拨她肩膀，仍然没有用力，和很多年前她挡在厨房门口不肯让路时一样。
魏未红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许观山这一停，她藏在另一只手里的乌黑短刺已经刺进许观山右侧腰肋。
她学了很多年，知道落在哪里最重，也知道怎样截断一个人的气。许观山根本没有对她运起护体真气，短刺入体以前，他甚至没有真正发力震开她。
“红红！”
魏未红拔出短刺，鲜血立刻涌出来。陶灵已经松开手诀，站在廊下。魏未红脸色惨白，掌心和手指全是血，哭得说不出话，却仍挡在后院门口。
……
后山突然炸开一阵竹响，整座山随之震动。
许观山不再管眼前的人，直接往后院走。魏未红下意识还想拦，他第一次真正把她推开，力气仍不重，只让她退了几步。
他刚跨进后院，山气已经朝后山深处涌去。
方笠雨得手了。
……
方笠雨握着山门牌，在后山跑得很快。
这条路她走过太多次。大鹅认得她，竹枝一层一层让开。
她一直跑到后山最深处，老竹根盘在石缝之间，那只大鹅卧在岩壁下。
护宗金珠就在她身前的石凹里。
方笠雨走近。
她抬起头，看见是方笠雨。
原本横在前面的山气慢慢散开。
方笠雨继续往前。
她没阻拦。
这个姑娘不知道来过这里多少次。坐过，睡过，说过不知道多少没头没尾的话。她早已经不需要许观山再带进来。
方笠雨走到石凹前。
大鹅把头重新收了回去。
方笠雨伸手，握住护宗金珠。
一咬牙。还是把金珠取了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鹅鸣。
方笠雨回头。
大鹅已经重新昂起长颈。
她看着方笠雨。
这一次，前面的路没有再让开。
下一刻，整座竹隐山骤然下沉。
……
“放她出来！”
许观山的声音从外面传入后山。
巨鹅没有回应，几根粗竹从中间折断，山气越发暴烈。
许观山一手按住流血的伤口，一手取出紫色符箓，贴在身旁青竹上。
“定。”
山气猛地向下，许观山自己也晃了一下。
魏未红往前迈了一步：“师父。”
“别过来。”
许观山没有借外面的山势压制巨鹅，而是用自己的气把整座后山往回按。金珠已经被取走，巨鹅的神魂本就在失控边缘，如今又被激怒。它要追出去，把金珠夺回来，也要留下那个认识了十几年的小姑娘。
许观山不许。
“回去。”
竹林深处传来尖锐的摩擦声，像无数竹子被同时折弯。许观山掌下的符不断发颤，气血也在迅速下落，鬓角原本灰白的头发一缕缕失去颜色。
……
方笠雨终于从竹林里走出来。包抱在怀里，山门牌仍攥在手中，牌上已经裂了一道口子。
许观山叫她：“笠子，把东西留下。”
“不。”
“你知道它会怎么样。”
“知道。”
“还是要拿？”
“嗯。我要走了。”
“走可以，东西留下。”
方笠雨仍然只有一个回答：“不。”
后山再次震动，定山符几乎裂开。许观山回身按住山气：“我说了，不许追。”
山里终于停下，被他生生镇住。
陶灵走到方笠雨身边，替她接过一件行李。魏未红站在后面，手上全是血。
许观山已经不能离开后山。一旦松手，巨鹅一定会追出去。
“走吧。”他说。
魏未红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转身跟上两个师妹。
……
三个人的行李早已摆在山门口。
过去二十多年，她们从这里进出过无数次。出任务、买东西、走亲戚，有时一去半个月，回来时隔着很远便开始喊。
今天也一样，只是没人再说什么时候回来。
陶灵先把箱子提过门槛，魏未红跟在后面，方笠雨最后一个。
山门将要合上时，魏未红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桌与四张凳子都在，厨房的灯还亮着，中午剩下的饭菜没有收完。许观山站在后院，一手按着定山符，一手捂住腰肋，衣服已经被血浸透，身后的竹林全在摇动。
魏未红看了很久，把门合上。
咔哒。
门没有关严。
那道用了许多年的门槛，又卡住了。
……
三个人下山以后，竹隐山彻底封闭。
巨鹅几次想追，都被许观山拦了回去。他在后山守了一夜，没有让它下山，也没有让任何人进来。
天亮时，许观山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右侧伤口重新裂开过两次，气血也像在那一夜被生生抽走一截。
第二天，山下联络员第一次打来电话，问山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观山坐在石桌旁，看着空下来的西厢，只说：“家里的事，不用管。”
后来电话开始打不通，山路也彻底进不来了。
直到蓝一方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