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開春以後，山上的雪一點點化了。屋檐白天滴水，到了夜里，又在瓦邊凍出一排短短的冰凌。
竹隱教也開始收拾東西。
還沒有人正式搬走。只是許多話已經說開，再裝作日子永遠不會變，也沒有意義。
最先動手的是許觀山。他打開西邊庫房，從積了多年的木箱里，把三個徒弟的東西一件件翻出來。
魏未紅進去時，他正拿著一只盒蓋變形的木盒。上面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魏”字。
“這什麼時候寫的？”
“你剛入門那幾年。”
盒里全是她早年畫廢的符，有的只畫了一半，有的朱砂洇得亂七八糟，還有一張符路歪出半寸，最後硬生生又拐了回來。
魏未紅翻到最下面，又看見一塊已經泛白的布。針腳歪斜，是她剛入門時練手留下的。那時她說要給許觀山補袖口，結果越補越大，許觀山沒敢再讓她踫。
“怎麼還留著？”
“你沒扔，我就幫你收著。佔不了多少地方。”
“這些也讓我帶走？”
“你自己的東西。想放山里也行。”
魏未紅把盒子合上，放到一旁。
……
陶靈拿到的是幾本抄冊。陣腳記錄、任務筆記、符路修訂，以及竹隱教內部常用的法門。原本不能帶走的部分，許觀山已經親手重新謄過一份。
“什麼時候抄的？”
“最近。以後也要認真修行。”
陶靈抱住那幾本冊子︰“謝謝師父。”
“嗯。”
……
方笠雨最後一個來。她的東西最多，也最雜。
幾支符筆，其中一支已經裂了；以前買回來的信紙、幾條發繩、一把小木梳、兩雙鞋，還有半盒顏色各異的玻璃珠。
許觀山問︰“留這個干什麼？”
“好看。”
還是十六歲剛上山時說想學符的理由。
方笠雨舉起一顆綠色玻璃珠，對著窗戶看了看︰“這個也帶？”
“想帶就帶。”
“那我房間里的東西呢？”
“自己收。”
“床呢？”
“你要扛下山？”
“不要，我就問問。”
她抱著鐵盒走到庫房門口，又轉回來︰“師父，我要是走了，那個房間還留著嗎？”
“你想留就留。”
“哦。”
她抱著盒子走了。
……
那天下午，三個人各自在屋里整理。魏未紅收得最慢，一會兒翻出一樣，一會兒又坐下。許觀山給她的木盒始終放在床邊，沒有裝進行李。
陶靈很快分清了該帶什麼、留下什麼。
方笠雨的床上卻像剛被人翻過。一個包才收好，過一陣又拆開，這件想帶，那件也舍不得扔。
魏未紅站在門口問︰“你這是收東西，還是抄家？”
“太多了。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
“真準備走？”
“不是都準備走嗎？”
“什麼時候？”
“不知道。”
“去哪兒？”
“不知道。”
“以後干什麼？”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就敢走？”
方笠雨說︰“先走再說。”
她低頭繼續疊衣服。這件事在她那里或許沒有那麼復雜，也或許只是她不想講。
……
吃飯時，許觀山忽然問起她們下山後的組織安排。
陶靈說︰“身份不受影響，山門歸屬也可以保留。”
許觀山點頭︰“人下山，師門還是師門。真安頓好了，把地址給我一個。”
魏未紅問︰“干什麼？有事找得到，我們又不是跑了。”
“那你緊張什麼？”
“誰緊張了？”
那頓飯後來又說了幾句閑話。方笠雨和陶靈搶最後一塊肉，陶靈懶得爭，直接讓給了她。魏未紅罵她沒出息，方笠雨吃得心滿意足，飯後照樣幫忙收碗。
一切仍像以前，只是西廂三個房間里，都多了收到一半的行李。
……
幾天以後，陶靈理完了最後一份賬冊。
“還能分的，都分出來了。”
方笠雨問︰“夠嗎？”
“不夠。但比以前好，師父後來補了不少。”
剩下那一件東西還在後山。誰都沒有忘。
陶靈說︰“師父不會讓。前幾天說的事，遲早得說清。”
魏未紅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不能再想別的辦法？”
“想過。第一，等，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第二，讓師父自己同意，這個不用再試。第三，找別的東西替金珠，可我們不知道世上有沒有，師父若知道，也不會一直說無可替代。”
“還有呢？”
“不要那件東西。”
方笠雨說︰“那前面的都白說了。”
魏未紅走到窗邊。許觀山正在前院曬符紙，春風吹起紙角，他拿幾塊小石頭逐張壓住。
“我有時候真想算了。”
陶靈說︰“那就算了。”
“可我不甘心。”魏未紅轉過身，“我一想到最後就拿著那點錢走，再跟他說一句以後來看你，就覺得我們輸了。”
方笠雨問︰“輸什麼？”
“我不知道，就是覺得輸。二十年，到頭來他說能拿什麼，我們拿什麼；他說不能踫什麼，我們就不能踫，還要說一句謝謝師父。我受不了。”
……
陶靈拿出一張空白黃紙，沒有畫符，只在上面點了幾個位置。
“所以只能拖。”
魏未紅問︰“什麼陣能困住他？”
“沒有，至少我不會。正常情況下也困不住。如果他自己站進來，沒有防備，陣成以後也許能讓他慢一下。”
“一瞬？”
“可能。運氣好，能有幾息。”
“這有什麼用？”
“我們不需要打贏，只要讓他來不及攔。”
方笠雨走到桌邊︰“他怎麼會自己站進去？”
話問出口，她便明白了。
“讓我叫？”
陶靈的意思已經很清楚。
方笠雨拿起那張黃紙，看著中間的圈︰“我叫他。他會來。”
魏未紅臉色發白︰“別說了。”
“又不說？听著難受，事情就不做了？”
魏未紅迎著她的目光，最後還是把臉轉開。
……
當天晚上，許觀山把三個人叫到前院。石桌上放著三塊新削的竹牌，邊角還沒有磨圓。
正面刻著“竹隱”，背面分別是三個名字。字都是許觀山刻的，不算好看。
魏未紅問︰“山門以前沒有這個。”
“以前你們住在這里，用不著。”
方笠雨摸著自己的名字︰“給我們干什麼？”
“以後不常住山里，回來晚了，它若一時認不出氣息，就拿這個。牌上有我的氣，它知道是自己人，不會把你們繞出去。”
自己人。
許觀山又說︰“不是拿來鎮它的，只是讓它放你們進山。以後想回來，隨時回來。”
方笠雨說︰“挺好看的。”
“比你的玻璃珠好看？”
“那還是玻璃珠好看。”
魏未紅罵她沒良心，許觀山也被逗笑︰“拿走，不要還我。”
“要。”
方笠雨把竹牌攥進手里。
……
那天夜里，三塊竹牌都被帶進西廂，卻沒有一塊放進行李。魏未紅的在桌邊，陶靈的壓著賬本，方笠雨一直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臨睡前，她忽然說︰“這個牌子能進後山。師父說有他的氣，後山那個會認。拿東西的時候，也許能用。”
魏未紅猛地站起來︰“你能不能別什麼都往那上面想？”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沒有道理。如今天天想著護宗金珠的，並不只有方笠雨。
她重新坐下︰“算了。”
方笠雨把竹牌放在枕邊，關燈睡了。
……
之後幾天，那張陣圖一直夾在冊子里。魏未紅以為事情還能再拖。
一個下午，方笠雨拿著四張符去了前院。許觀山正在修石桌邊的一道裂縫。
“師父，你幫我看個東西。我想試四角相接。”
許觀山掃了一眼︰“你這不是四角。”
“我知道，所以才叫你看。”
方笠雨把四張符攤開，指向中間︰“你站這里。”
許觀山連問都沒問，抬腳便站了進去︰“然後呢？”
方笠雨的手停住了。
“笠子？”
“站錯了，往旁邊一點。”
許觀山跟著挪過去。他把自己的氣收得很干淨，免得影響她看符路。方笠雨重新擺符時，手指第一次有些發抖。
“冷？”
“不是，畫壞了。”
“畫壞了重畫。”
許觀山蹲下來，拿起其中一張符，指出斷掉的符線，又告訴她該從哪里接回去。講完以後，他把符交還給方笠雨︰“听懂沒有？”
“懂了。”
“那自己試。”
他回去繼續修石桌。
方笠雨仍蹲在原地。四張符圍著許觀山剛才站過的位置，正好是一個完整的圈。她盯著那個圈，一張一張把符收起來。
……
晚上，方笠雨把四張符放到兩個師姐面前︰“我叫他站過一次，沒有起陣。”
魏未紅壓著聲音︰“你真拿師父試？”
“沒起陣。他也沒察覺，還教我怎麼改符。”
魏未紅的話說不下去了。答案已經有了︰許觀山會站進去，甚至不會問。
方笠雨低頭看著四張符，輕聲說︰“他真的挺信我的。”
門閂落下的聲音從前院傳來。
從十六歲起，這道門合上，方笠雨便知道自己在家里。如今她卻已經在想，真正離開的那一天，該怎樣讓為她開門的人暫時攔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