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不小，蓝一方要求总部启动跨部门协同。
一架国际航班失联一年多，如今一名失联乘客能够通过家中的电脑与外界联络。民航、航司、空管、卫星遥感与气象部门，以及当年参与搜寻的单位先后收到协同请求。涉及境外航路的记录，也通过外事渠道重新调取。
对外协调由总部的联络体系负责。蓝一方留在张霜家中，重新整理李海涛提供的信息。
航班内部的时间全部停在一点四十七分，舷窗外没有云层、灯光和任何能够辨认的景物。李海涛无法感知飞机是否移动，航线图上也没有位置、高度和剩余航程。
这些现象已经超出了普通航空事故的范围。
蓝一方让联络员通知航司，派一名熟悉该机型的机务工程师到场，随后又报出三个人的名字：灵宝含象宗苏映真，上清派程玄度，华严宗云栖法系思衡法师。
凌晨三点，联络员汇报了各方的第一轮意见。
“蓝先生，各单位目前最希望取得的，仍是能够定位航班的机上信息。航司的人已经出发，三位修士也都收到通知了。”
蓝一方道：“好，我初步判断希望不大。”
第二天下午，四个人先后抵达张霜家中。
航司派来的机务工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浅蓝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他带来一个硬壳资料箱，里面装着该机型的舱位图、设备手册和应急操作流程。
苏映真三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一件灰蓝色长外套，黑发在脑后束成低髻。她的脸型偏窄，眼尾微长，随身只带了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她出自灵宝含象宗，是蓝小蝶的师姐，主修含象观气、万象安宅与虚影幻界，擅长从异常留下的“象”中分辨气机走向，也能判断一处幻境或界域依靠什么维持。
蓝一方看到她时，微微行礼。
程玄度年近五十，短发中夹着大片灰白，肩背宽厚，穿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藏青色夹克。他是上清派茅山宗修士，主修存思通神、上清符箓与破阵安宅，长期处理阵法、封界和异常场域，最擅长从边界与气机变化中寻找阵眼和结构弱点。
最后到的是思衡法师。他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眉毛很淡，灰色僧衣外罩着一件深褐短褂，左腕戴着一串颜色发暗的旧木珠。他是华严贤首宗云栖法系的思字辈弟子，修法界观想，擅长从人、事与场域之间的缘起联系，判断异常如何聚合，又被什么念头长期维系。
蓝一方将四人带到电脑旁。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陈工负责飞机本身。苏道友、程道长判断有没有人为或者异常封界，思衡法师辨别形成这处空间的缘起；咱们一起研究下，看能不能追索到这片异空间的现实位置。现在只能确定李海涛被困在机舱里，现实中的飞机和他所在的地方是不是同一处，不能预设。”
陈工把客舱结构图铺在餐桌上。苏映真将铜镜立在显示器旁，程玄度打开随身的符囊，思衡法师坐在能够看见电脑的位置。
当天晚上，显示器突然闪过一道横纹。
原本打开的监控界面被压到后台，一个空白文档自行出现在桌面上。
蓝一方输入：
“李海涛，能看见吗？”
“能。”
“机舱有没有变化？”
“没有。”
蓝一方将位置让开一些，陈工坐到他身旁，先让李海涛前往驾驶舱门外，逐项报告指示灯、呼叫装置和控制面板的状态。
李海涛每完成一项，便回到最前排的座椅屏幕前传回结果。
驾驶舱门上的指示灯没有亮，呼叫按钮与内话设备都没有反应。陈工按照该机型的操作流程，让他依次尝试正常呼叫、紧急进入程序和客舱一侧能够接触到的机械装置。
面板始终没有响应。能够活动的部件全部检查过后，驾驶舱门依旧没有任何松动。
“还是打不开。”
陈工说道：“从客舱一侧能做的都做完了。现在无法确定是门体锁死，还是控制系统已经不处于正常状态。除非从里面处理，或者破坏门体，否则进不去。”
前舱能够找到的物品不足以破坏一扇加固驾驶舱门。
蓝一方转而输入：
“检查客舱门。按照陈工给出的步骤操作。”
陈工让李海涛先确认门旁的状态标识，再检查应急滑梯是否处于预位状态。李海涛先前只扳动过最显眼的手柄，并不知道门锁释放还有固定顺序。
他依次核对标识，解除应急滑梯预位，按照陈工的指示释放门锁，最后握住操作手柄。
“手柄动了。”
“转到指定位置，告诉我门体有没有移动。”
“向里面动了一点。”
李海涛继续转动手柄，机舱前部传来一声清晰的机械响动。门体脱离锁扣，没有气流涌入，也没有内外压力不同造成的阻力。
那扇舱门缓缓离开门框。
门外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看不见云层、海面、星光或任何光源。
那里只有黑暗。
机舱里的灯光照亮门框、铰链和李海涛握住手柄的手，越过门槛以后便没有了落点。按照机身结构，门外至少应该存在一段机身外壁，现在却连舱体本身都看不见。
没有风，没有声音，舱门打开前后的温度也没有变化。
李海涛回到最前排，将看到的情形传到家中的电脑上。
程玄度说道：“从现在的表现看，这是封闭的界，不像常见的人为结界。它没有显露阵眼、符脚，也看不出借用地脉和方位的痕迹。边界直接贴着机舱结构，门框以内存在，门框以外什么都没有。是否有人为因素，还要继续验证。”
苏映真面前的铜镜只映着书桌与显示器。文档中每出现一行新字，镜面深处便会掠过一层极淡的灰影，却始终找不到延伸方向。
“这条联络有象，没有路。李海涛想回家，张霜和这台电脑成了落点。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两边发生了联系，不能把这种联系直接换成距离和坐标。”
思衡法师说道：“我能感觉到的也不只是他一个人。机舱后面还有许多重叠的念头，已经很散了，其中最清楚的是恐惧。很多人在同一件事发生时产生了相近的恐惧，可能因此留下了同一个机舱之象。它究竟何时形成，又为什么能封闭至今，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蓝一方道：“先记作异常空间。形成原因保留。”
他让李海涛打开手机照明，从不同角度照向门外。光线越过门槛便失去了落点，黑暗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反光。
随后，他让李海涛从前舱取来一个空纸杯，将它举到门口。杯壁没有晃动，舱内外感受不到气流交换。
蓝一方输入：“让纸杯越过门槛，你留在里面。”
纸杯离开他的手指。它没有向下坠落，也没有被风卷走，越过舱门边缘的瞬间便从视野中消失了。黑暗里没有传回碰撞声。
这一次，李海涛过了很久才回到座椅屏幕前。
文档中出现的新字缺了几处笔画，随后又重新完整。
“我的右手变淡了。现在能看见手后面的东西。”
机舱里，李海涛将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仍有完整的形状，边缘却已经失去颜色，舱灯从指节间透过，落在后方的金属板上。
苏映真说道：“他在消散。继续接触那道边界，可能会更快。”
蓝一方立即输入：“关门，回到座位。不要再向门外试探。”
李海涛第一次没有握住门柄，掌心从金属表面穿了过去。第二次，他用手臂压住操作手柄，借着身体的力量将舱门拉回原位。
门锁重新扣合，黑暗被隔绝在外。
“关上了。”
“右手有没有恢复？”
“没有。左手也开始变淡。”
“关门以后，变化有没有减慢？”
屏幕上的光标连续闪烁。
“不知道。手臂和胸口也——”
文字停在破折号后面。
画面中央出现大片杂纹，已经写下的内容从末尾开始逐行消失。蓝一方继续输入：
“李海涛，能看见吗？”
没有新的回复。
空白文档被杂纹完全覆盖，随后从桌面上消失。
蓝一方转向三名修士。
“下一次联络以前，苏映真负责沿着这道联系反向追踪。程玄度继续判断这层界如何维持，边界能不能被利用。思衡法师确认恐惧与机舱之界的关系，再看其他神魂能不能通过这条联系被唤醒。所有办法先在这边验证，不能再让李海涛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