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文档消失以后，苏映真面前的铜镜也恢复了原样。
镜中只剩书桌、显示器和屋内的几个人，先前随着文字出现的灰影已经散尽。
蓝一方问：“有没办法追踪？”
“刚才没能完成。下一次接通时，我可以沿着它反向观象，但它未必通向现实位置。”
程玄度将陈工带来的舱位图移到桌面中央，在客舱外围画出一条闭合的线。
“李海涛打开舱门以后，机舱里的气流、声音和温度都没有变化，门外也不存在机身。纸杯越过门槛便直接消失。这个界不像罩在飞机外面的壳，更像只保留了机舱内部。”
蓝一方道：“舱壁不是把他们围在里面的墙，而是这处空间本身的尽头。”
“目前只能这样判断。它没有阵眼，也没有正常结界应有的内外两面。强行破界找不到落点，施加出去的力量可能和纸杯一样消失，也可能直接破坏界域。”
这意味着他们无法像处理阵法一样寻找薄弱处，更不能随意以术法轰开一道缺口。
思衡法师说道：“他们可能在同一段经历中产生了相近的恐惧，才留下了共同的机舱之象。”
蓝一方问：“形成这处空间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吗？”
“无法判断。我感知到的是恐惧，不是死亡。空间在哪一刻形成，航班此后又发生过什么，都不在这道联系里。”
“为什么只有李海涛能够联系外面？”
苏映真回答：“他的神魂比其他人完整，回家的念头也有明确落点，想来他有一些修行天赋。其他人即使还保留神魂，也可能一直被困在共同的恐惧里，不知道自己是谁，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去处。”
蓝一方想起李海涛对其他乘客的描述。
有人完全不动，有人反复重复事故发生前的动作。李海涛能够看见他们，却无法让他们回应。
“如果有人从外面叫出他们的名字呢？”
思衡法师道：“名字是一个人和现实之间最直接的缘起之一。只靠名字未必能唤醒神魂，但至少可以试着把他们从共同的机舱之象中分出来。”
蓝一方立即联系总部联络员，要求航司提供完整的乘客名单、机组名单与座位信息。
名单很快传到张霜家中。陈工按照舱位图，将乘客姓名、座位号与机组工作区域逐一标出。与名单一同送来的，还有失联后整理的乘客身份资料、紧急联系人和家属联络记录。
名单上的每个名字，都对应着机舱里的一个位置。
程玄度问：“如果名字能把神魂唤醒，下一步怎么办？”
蓝一方道：“先确认还有多少人能醒。只要有人回应，我来想办法。阴司目前找不到这架航班，但这台电脑既然能够连接机舱，我或许可以从这里开一条接引的路。”
思衡法师说道：“接引以前，还要让他们脱离机舱之象。没有恢复自我意识的神魂，即使阴路打开，也未必知道该往哪里走。”
“嗯，咱们一个个来，尽可能都接回来。”
第三天凌晨，显示器上再次出现横纹。
空白文档打开以后，蓝一方先输入：
“李海涛，能看见吗？”
“能。”
“你的手和胸口怎么样？”
“手指能看见了，颜色很淡，有时候还会穿过东西。胸口没有继续变淡。”
“能继续配合吗？”
“能。你们要查什么？”
苏映真将铜镜转向显示器，镜面中的书桌逐渐模糊。几排狭窄的座椅从铜色深处显现出来，座椅上方没有灯光，每一道轮廓都覆盖着薄雾般的灰色。
文档中每出现一个字，便有一缕灰影从显示器边缘进入铜镜。
苏映真以含象法追着那缕灰影向内探去。
灰影没有朝向任何方位。它穿过镜中的机舱，又重新落回张霜家的书桌。苏映真连续变换三次观象方位，看到的结果完全相同。
机舱与这间房之间确实存在联系，却没有可以丈量的距离，也没有能够对应现实的方向。
苏映真收回铜镜。
“追不到位置。这条联系不是从一个地方通往另一个地方，它依靠的是李海涛回家的念头。无论从哪个方向逆索，最后都会回到张霜和这台电脑。”
蓝一方接受了这个结果。
航班的位置依旧无法确认，但这道联系并非毫无用处。
他重新输入：
“现在看离你最近、仍在重复动作的人，告诉我座位号和他的动作。”
李海涛离开最前排，沿着机舱过道向后走。
几分钟后，文档中出现回复。
“十七排靠窗。男的，四十多岁。他一直在系安全带，系好以后又会解开，重新再系。”
陈工从座位表中找到十七排靠窗的位置。
十七A。
蓝一方查阅对应名单。
郑国梁，男，四十七岁。
思衡法师道：“让李海涛站到他面前，叫出全名。再告诉他，外面有人等他回家。”
机舱里，李海涛来到十七A座位前。
那个中年男人低着头，双手抓住安全带两端，将锁扣一次次插在一起。每当锁扣发出轻响，他便重新将它解开，从头重复。
李海涛叫道：
“郑国梁。”
男人的动作没有变化。
“郑国梁，外面有人等你回家。”
锁扣再次合拢。
这一次，男人没有将它解开。
他的双手仍放在安全带上，肩膀却不再重复之前的动作。
李海涛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郑国梁缓缓抬起头。
电脑上的光标迅速移动。
新的文字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他看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