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跟李云说话，没有寻常少年面对长辈的局促躲闪，他目光直直看向李云，神色沉静又自然，开口说道：“我叫王新宇，在这村里也算小有名气，婶子可曾听过我的名字？”
李云一怔，这名字她确实有些耳熟，她如今记忆力超群，稍一回想便想起来了：这个王新宇，她刚来的村里时候便听村里的孩子们说过，他似乎是在村里做贩菜生意的。专门收村里各家的新鲜菜，再拉去市里去售卖。
只是她也没想到，做这生意的，竟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可看着这人明显跟他这个年纪不合的沉稳，李云也没觉得不对，含笑点头道：“我听说过你，听说你把村里的菜收购了卖出去，生意好不好？”
王新宇一怔，他倒没想到李云只知道这个，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笑道：“婶子来我们村时间不长，没听说过我家的那些事情？”
李云摇头：“我来这个村子两个月了，可我一直很忙，没空关注村里的家长里短。”
王新宇跳上那棵歪倒在河里的树，走了几步便坐下，面对着李云，眼里含了几分忧伤：“那我便同婶子说说吧，免得有人到婶子面前嚼舌根，传些更难听的闲话。”
李云心道：“我真不想知道你家的事情呀。我也不是那种喜欢听闲话的人。”
可这少年已经开口了，她也不好直接打断。
她只得静静坐着，默默看着这孩子表演。
是的，也许别人瞧不出端倪，李云是能看出来的，这少年现在表现出来的忧伤，都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
王新宇转身对着荷花池，慢慢说道：“我的父亲，是个混不吝的无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伪装消失了，透出掩藏不住的屈辱与厌恶。
李云心道：到底还是个孩子呢。
“当初他靠着花言巧语，哄骗了我妈嫁过来，自打进门，我妈便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我父亲从来不下地干活，家里的事情都是我妈操持，他喝了点酒，或者赌输了钱，回来便打她出气。”
这是乡村里最常见的悲剧，不过是老实本分的姑娘一时不慎，被人哄骗，进入泥坑里就爬不出来了。
李云神色平常，并没有动容，只静静听着。
王新宇有些诧异，一般人听到这里都会对他露出同情的神色，虽然他厌恶这种同情，这人却神色正常，他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想了一想，才继续说道：“后来他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待不下去了，索性便抛下我们母子跑了。”
“他可坑苦了我妈，我奶奶一听说这个儿子欠了钱，就跟来要债的说这是我们家的事情，她一个老太太可管不着，当即就把我妈和我分了出来，只给了两间破草房，村长听说了，过来硬逼着奶奶给我妈分了两亩地。”
“那之后，我妈过得更苦了，她什么重活苦活都干，熬了整整三年，才慢慢还完了那些债。”
“本以为日子能慢慢安稳了，谁料他又回来了。” 王新宇眼底透出彻骨的寒意，“那时候他已经有钱了，但他回家不是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不是觉得亏欠了我妈回来弥补的。”
“他在外早有了新家，他娶了别的女人，连儿子都有了，人家那边还有正经的结婚证。我妈，反倒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
“他那次回来纯粹是为了炫耀，炫耀他现在活得有多好，他要让村里那些瞧不上他的人都看看，他不但在省城有了家，有了儿子，还有个店铺，他新娶的女人又是多么能干，每个月都能给他赚多少钱。”
“他还得意洋洋跟村里来看热闹的人说，”王新宇厌恶的神色已经遮掩不住，他这会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就是我妈这个女人命不好，耽误了他，所以他才会一直过不好，连赌钱也总是输，他离开了我妈，好日子立刻就来了。”
“我奶奶听信了他这话，当即就要把我妈和我赶出村，她说我们两个就是丧门星，要把我们都撵走，他们那一家子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妈气不过要跟他拼命，却被他打得起不来床，最后还是村长出面，跟他要了医药费，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回来没几天，他就走了，可奶奶还是隔三差五便上门刁难，闹着要收回田地和草房。我妈性子软，每次被奶奶骂，只会在家里哭，一哭就是一夜。”
说到这里，这个少年终于流露出真切的愤恨。
李云却没有动容，她只淡淡到：“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带着你妈离开这里？我看你是个聪明的，养活你妈不是问题，只要离开了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开你奶奶和你父亲，你妈就不必再受气，日子也能清净，她的心情自然也就好起来了。”
王新宇苦笑：“我早就想要离开这里了，可我妈她不肯。”
“明明已经过不下去，明明天天受气，还非要留在村里，说什么也不肯离开。非说在这里她就是陈家的媳妇，哪怕我父亲家里不认，村里人都是认的，出去了她又算什么？”
李云摇头道：“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只要你坚持，她怎么能犟得过你？是你自己也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的离开吧？你想证明你奶奶和你父亲抛弃了你们是错的，你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让村里人、让你奶奶、父亲都看着，让他们后悔抛弃了你和你妈。”
王新宇忙辩解道：“不是的，就是我妈这人特别固执，她非说离开村里会受人欺负。在村里我们还有两间草房，出去了我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说我才刚刚高中毕业，哪里能赚到钱？我在村里做了这么几天生意，也没赚到什么钱，还都拿去修房子了，我家房顶都漏了。”
“我妈之前还能赚钱还债，自从她知道我父亲另娶之后，精神头都没了，只在家里种地，连门都不怎么出，我连上学的钱都没有，还是村长去跟学校说，让学校给我减免学费，我才能读到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