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公里跑完，所有人歇了不到半小時，就被喊去食堂吃午飯。
午飯兩樣，蘿卜炖粉條，白米飯。粉條炖得稀爛，蘿卜切得倒挺大塊，就是撈半天看不見幾星油花，湯水寡淡得跟刷鍋水似的。米飯蒸得硬，筷子扒拉下去全是散粒，嚼著費勁。沒人說話，都累得胳膊跟灌了鉛一樣，端碗都哆嗦。一個個悶頭往嘴里扒，嚼幾口咽下去，碗一推就起身回宿舍。
宿舍八個人一間，上下鋪，鐵架子床。床板上就鋪了層薄褥子，躺上去骨頭硌得生疼，翻個身床還吱嘎響。但這會兒沒人挑剔，腦袋沾上枕頭眼皮就睜不開了。
下午兩點，哨聲準時響了，尖得刺耳朵，想裝听不見都不行。
所有人爬起來往格斗館走。館里鋪著藍色軟墊，腳踩上去發澀，牆邊立著一排沙袋，有幾個已經被打得凹進去一塊。帶隊教官站中間，先擺了個站架讓大家看——重心怎麼落，腳怎麼分，前腳和後腳隔多遠。然後出拳，從腰胯擰著往上送，肩往前頂，胳膊最後伸直，整個身體擰成一股勁。打完一套，又示範護頭和格擋。
“兩兩一組，對著沙袋練。反復練。”
雲舒站到沙袋前，抬手比劃了一下。她以前沒踫過這些，胳膊腿都不知道往哪擺，動作比別人慢了半拍。她不著急，眼楮盯著教官那邊，他出左拳她就出左拳，他收右腿她就收右腿，一下一下跟著比劃。錯了就停下來，想一下哪兒不對，調整完了再接著打。拳峰蹭在沙袋上，磨得通紅，破了皮的地方滲出血絲，她也沒停。
甦曼之前干過安保，這些東西有底子。她自己打了一陣，轉頭看雲舒這邊，盯了兩秒，走過來拍了拍雲舒肩膀。
“你發力不對。”甦曼說著自己先比劃了一下，“別光靠胳膊掄，胳膊才多大點勁。腰先轉，腰腹這塊頂出去，帶著肩膀走，胳膊是跟著甩出去的。”
雲舒听著，點點頭，試著擰了一下腰，又出了一拳。
“還不太對，你腰轉太慢了，跟胳膊搭不上。”甦曼伸手按在她後腰上，“再來一次，腰先走。”
雲舒沒說話，又打了幾拳。到第七八下的時候，有一拳出去突然順了，力量從腰腹往上走，沙袋悶響了一聲，跟之前打上去的動靜不一樣。
“對，就是這個。”甦曼笑了一聲，“你自己感覺到了吧？”
雲舒也笑了笑，“有點不一樣。”
兩人正練著，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趙磊練了沒一會兒就歇了，往牆邊一靠，胳膊抱在胸前，眼神有一搭沒一搭地往雲舒那邊飄。嘴撇著，滿臉看不上。旁邊幾個跟他一伙的，見他歇了也圍過來，順著他的視線往那邊瞅。
“看什麼呢磊哥？”
趙磊下巴往雲舒那邊一抬，沒說話。
那幾個人就懂了，互相遞了個眼色，嘴里開始不干不淨地嘀咕。聲音壓得恰到好處，不大不小，剛好能飄到雲舒耳朵邊。
“嘖，這動作……練半天了還跟初學者似的。”
“女的來受這罪干嘛，回家躺著不舒服嗎。”
趙磊靠著牆，又看了兩眼，忽然拿胳膊肘踫了踫旁邊的人。
“你見過那種按摩捶嗎？”
“什麼按摩捶？”
“就超市賣的那種，塑料的，老頭老太太拿手里敲背的。輕飄飄的，敲身上跟沒敲似的。”
那人沒反應過來。
趙磊下巴又往雲舒那邊一抬︰“喏，就那樣。沙袋要是有感覺，估計以為自己被人拿按摩捶伺候呢。”
幾個人反應過來，噗嗤笑了。另一個瘦高個跟著起哄，拿肩膀蹭了蹭自己胳膊窩，跟真癢似的︰“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她那力道，給我撓癢癢我都嫌不夠勁兒。夏天拍蚊子都嫌輕。”
幾個人全笑了，聲音不藏掖著，整個館都能听見。
甦曼停了手，偏頭往那邊瞪了一眼，臉已經冷下來了。她往前邁了一步，想過去。
雲舒伸手拉住了她袖子。
甦曼回頭看她，雲舒搖了搖頭，表情平得跟沒听見一樣。
甦曼壓低聲音︰“你就讓他們這麼說？”
“嘴長別人身上，說兩句能掉塊肉嗎。”雲舒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重新對著沙袋站好，“練。”
說完又是一拳打上去。沙袋悶響了一聲。再來一拳。又響了一聲。一拳接一拳，不急不躁，一下比一下沉。
甦曼壓著氣，站回原處，也跟著繼續練。
趙磊嘴角掛著笑，等著看雲舒什麼反應。臉紅也好，低頭也好，瞪過來也好，不管哪樣，他都有樂子可看。結果雲舒連眼皮都沒往他那邊抬一下，就對著沙袋一拳一拳地砸，跟旁邊壓根沒他這人似的。
他嘴角那點笑慢慢掛不住了。
這比還嘴更讓他堵得慌。
一下午練下來，到解散的時候，所有人胳膊都酸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樣。手指彎著握拳容易，伸直反而費勁。拿水杯都拿不穩，有人端著杯子手一抖，灑了半杯水。往外走的時候，一個個齜牙咧嘴揉著胳膊，走路都晃蕩，散了架似的。
甦曼轉頭問雲舒︰“胳膊疼不疼？”
雲舒搖搖頭︰“還好。”
其實她胳膊早麻了，從肩膀到手腕都硬邦邦的，每根手指頭都脹得發僵。但她不覺得這算什麼。這點疼對她來說，真不算事。比這疼十倍的她都忍過。
晚飯排隊打。白菜炖肉，配白饅頭，湯是免費紫菜蛋花湯，溫吞吞的，喝著沒什麼味。食堂里沒單間，也沒誰搞特殊，八個人擠一張長條桌，板凳是硬邦邦的木頭板子，坐久了硌屁股。
雲舒和甦曼打了飯，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剛吃了兩口，旁邊那桌動靜就大起來了。
趙磊那伙人說話嗓門扯得老高，跟開會似的。一個剃平頭的先開口，筷子戳著碗里的肉︰“誒，你們听說沒，這期有個女的，新加坡來的，說以前連家務都不會干，碗都不帶刷的，跑這來訓練了。”說完自己先笑。
旁邊瘦高個接上︰“人家來鍍金的嘛，履歷上添一筆。混兩個月拍拍屁股走了，哪像咱們，真來學東西的。”
趙磊靠著椅背，筷子拿手里半天不夾菜，往雲舒那邊斜了一眼︰“來混日子的唄。到時候考核過不了，自己就卷鋪蓋走了，省事。”
話飄過來，甦曼筷子啪地拍桌上了。臉氣得通紅，身子往前一傾就要站起來。
雲舒伸手，一把按在她手腕上，按住了。
“別理他們。”
“可是——”
“嘴長別人身上，說兩句能掉塊肉嗎。”雲舒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等考核成績出來，比什麼都管用。”
甦曼皺著眉，胸口憋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瞪著碗里的饅頭，最後還是拿起筷子接著吃。
雲舒慢慢撕著饅頭，一塊塊往嘴里放，就著菜湯往下咽。菜湯有點咸，她喝了一口，接著吃。
她在牢里吃過比這差十倍的飯。餿了的飯吃過，涼水泡飯吃過，就著咸菜疙瘩撐一天也撐過。听過的話更別提了，比這難听十倍的多得是，當面罵的，背後捅刀子的，什麼沒經歷過。趙磊這幾句陰陽怪氣，在她這兒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
她現在腦子里就剩一件事——把所有東西學到手，變強，回去。
回去找林知薇，把父親的公司、父親一輩子的心血，一樣一樣拿回來。
吃了二十來分鐘，雲舒把碗里菜吃干淨，饅頭也吃完了，湯喝了大半碗，一點沒剩。她站起來端著碗筷往回收處走。路過趙磊那桌的時候，腳步沒停，沒加快也沒放慢，眼神直直地往前看，余光都沒往那邊掃一下。
趙磊嘴角本來還掛著笑，等著看她什麼反應。要麼低頭快走，要麼眼眶發紅。結果人家跟沒他這人似的，直直走過去了。他笑容僵了一下，夾了一口菜塞嘴里，嚼了兩下，咽不下去。扒拉兩口就把筷子撂下了。
旁邊剃平頭的還在說笑，趙磊一個字都沒听進去
趙磊等人的取笑落空，臉色越發難看。一次次被無視，早已讓他心里積滿了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