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剃平頭的還在說笑
趙磊忽然接不上話了。
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臉上那表情就跟拍蒼蠅拍空了一樣——勁兒使出去了，什麼都沒打著，自己手心還火辣辣的疼。
他干咳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往雲舒那邊看了。剃平頭的還在叨叨，他也沒搭理，悶著頭往前走。
晚上回宿舍，輪流去水房洗漱。
累了一天，都沒力氣說話，洗完往床上一倒，只想趕緊睡。
九點半，所有人剛躺平沒幾分鐘，被子還沒捂熱乎，樓道里突然炸開一聲哨響，又尖又長，緊接著就是教官扯著嗓子喊︰
“全體注意！緊急集合！三分鐘內操場集合！超時的加罰五公里！”
宿舍里瞬間炸了鍋。
“我鞋呢？誰看見我鞋了！”
“這褲子不是我的！”
“開燈開燈！誰把燈打開！”
走廊里腳步聲 里啪啦亂成一鍋粥，有人光著一只腳蹦出來，有人褲子穿反了跑到一半又往回跑，還有人一腦袋撞門框上，疼得捂著額頭嘶嘶吸涼氣，罵了一句。
雲舒動作很快。
她睡前就把作訓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鞋子並排擺在床腳，一伸手就能摸到。
哨聲一響，她翻身坐起來，摸黑抓到衣服，兩下套上，拉鏈一氣拉到領口。彎腰蹬上鞋，鞋帶使勁一勒打個結，站起來就往外走。
前後不到兩分鐘，拉開門就沖下了樓。
操場上，陸正山背著手站在隊伍前面，手里捏著秒表。燈光從頭頂打下來，他臉上的輪廓比白天看著更冷更硬。
等人全部到齊了，他眼楮往隊伍里一掃，聲音不大，但壓得人不敢喘氣。
“夜間三公里拉練。沿營區外圍小路跑，不許抄近道。最後三名，加罰一百個俯臥撐。”
他頓了一下，把秒表一舉︰“現在，出發。”
隊伍里一片嘆氣聲，拖著長音，但沒一個人敢說個不字。
所有人轉身就跑。
營區外圍那條小路，黑咕隆咚的，路燈稀稀拉拉隔老遠才有一盞，光線暗得只能看見前面人的影子。
路面坑坑窪窪，碎石子混著土疙瘩，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跑出去沒多遠就有人崴了腳，蹲在路邊抱著腳踝緩半天，才能站起來接著跑。
雲舒跟在甦曼旁邊。她眼楮早就習慣黑暗了，這種路況對她來說不難。
跑到一半，體力差的人開始掉隊，隊伍拉得老長，前面人的影子都快看不清了。
趙磊跑在前面梯隊，跑著跑著回頭看了一眼——雲舒還在中間位置，沒掉下去。
他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
又跑了一段，雲舒正要從他旁邊過去，趙磊故意往旁邊擠了一步，腳往外一跨。
雲舒腳下差點絆上，甦曼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回帶，才沒摔倒。
雲舒沒吭聲。往邊上閃了閃，繞過趙磊，繼續跑她的。沒停，沒看他，也沒跟他吵。
甦曼沒忍住，路過趙磊身邊的時候丟下一句︰“欺負一個女的，你挺有本事啊。”
趙磊臉一下子紅了，張嘴想懟回去，甦曼已經跑遠了。
雲舒已經跑到他前面去了。
三公里白天跑還行，晚上摸黑跑，腳下看不清，心里也發慌，比白天費勁多了。
沖過終點的時候，雲舒喘得厲害，氣都續不上，胸口一陣陣發悶，蹲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教官挨個報名字和名次，她卡在第十五名，剛好在安全線里，不用挨罰。
最後三名都是男生，垂著頭趴在地上開始做俯臥撐。做到一半胳膊就抖得跟篩糠似的，撐不住了，整個人塌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拉練結束，教官喊解散。
往宿舍走，走到樓梯口，雲舒腿一軟，踩空了半級台階。
甦曼一把扶住她︰“你沒事吧？”
雲舒抓著扶手站穩，喘了口氣︰“沒事，就是有點累，歇會兒就好了。”
回到宿舍，別人倒頭就躺，連脫作訓服的力氣都沒了，衣服皺巴巴裹在身上就那麼睡。
雲舒在床上躺平，渾身肌肉酸疼酸疼的，胳膊、腿、後背、腰，每一塊肉都在跳，每動一下都疼。
但睡不著。
一點睡意都沒有。
她側過身，臉朝著牆，手慢慢伸到枕頭底下，指尖踫到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
是父親的舊照片，她偷偷折起來帶進來的。照片邊角都磨白了，折痕的地方快斷了。
她輕輕用手指踫了踫照片上父親的臉。他笑著，眼楮看著她，跟以前一模一樣。
鼻子一酸，跟自己說︰別哭。不許哭。也別往後退。
再苦再難，也就兩個月。等她把所有東西學到手，能回去找林知薇算賬，把父親一輩子的心血都拿回來，那就什麼都值了。
正想著，走廊那頭傳過來教官查房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很沉。
兩個教官邊走邊小聲說話。
“明天開始上商業課了，陳律師來帶。”
“陳律師啊……”另一個壓著嗓子說，“他講課特別嚴，上次有個學員答不上來，當場讓抄十遍合同，那人抄到後半夜才抄完。”
“可不是。他出的題偏得很，沒點財務底子法律底子，頭一周根本扛不住。”
腳步聲慢慢遠了，拐了個彎，听不見了。
宿舍里別人都睡著了，呼吸聲均勻，有人還打起了小呼嚕。
雲舒睜著眼，看著上鋪的床板，木紋一條一條的。
財務和法律。她最薄弱的兩個地方，也是她最要命的兩個地方。合同更不用說了，那些條款密密麻麻的，藏在里面的陷阱，沒人點破她根本看不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閉上眼。
不管明天有多難，她都得走過去。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就算跪著也要爬完。
她不能一直躲在別人身後，也不能一直靠別人幫忙。
她得靠自己，把本該是她的東西一樣一樣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