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言坐在书房里。
面前放着一份牛皮纸袋。
私家侦探老吴下午刚送来的。最终报告。
他抽了一下午的烟，烟灰缸满了两次。
第一页是转账记录。
不是林知薇的。
她那三笔账他早就翻烂了，三个月前就查得明明白白，没什么可疑的。
但这一页白纸黑字，看得他脑子发空。
是他二叔沈建峰的账。
海外空壳公司，开曼注册，绕了三层中转，做得极其干净，一般人根本查不出来。
可钱最后去哪了骗不了人。
稳稳当当进了那个肇事司机家属的账户。
三笔，加起来整整两百万。
打款时间是车祸后的第三周。
这个时间太巧了。
巧得让人后背发凉。
这四年他把所有外人查了个遍，怀疑过无数不相干的人，揪着一点蛛丝马迹死咬不放。
但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怀疑过自己二叔。
沈建峰是看着他长大的，看着他接手沈氏。
在他眼里，二叔是家里最后一个亲人，是他能无条件信任的长辈。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事就是单纯的意外，是天灾人祸，是命。
原来不是。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人用钱把整条人命、整场事故、所有真相全买下来封死了。
老吴的便签字迹潦草，说这条线查了整整三个月，海外那边费了大力气才挖到实锤。
沈默言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半天没动。
指尖都有点发麻。
两百万。
他二叔花两百万买了他亲哥的命。
第二页是通话记录。
车祸当天下午，沈建峰的私人号码和一个没实名的号码通了四次话。
最长一次七分二十秒，最短的只有十八秒。
十八秒能说什么？
“搞定了。”
“知道了。”
差不多就这样。
第三页是照片。
海城港仓库门口，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挡了。
沈建峰站在车旁边，背对着镜头在打电话。
日期水印是车祸前夜。
沈默言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二叔的背影他认得。
那个站姿，背有点弯的弧度，把手机贴在右耳上的习惯，全是他二叔。
车祸前一天晚上他二叔在海城港见谁？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第四页是空的。
但沈默言知道老吴把该放的东西都放进来了。
证据链全了。
动机是沈氏控制权，资金是两百万转账，时间是车祸前一天见面加当天四次通话。
全对上了。
他爸不是意外死的。
是他亲二叔亲手安排的。
沈默言靠在椅背上闭紧眼睛。
四年。
整整四年。
他抱着一个假的真相熬了四年，也死死恨了云舒四年。
当年他父母出事的第二天，云舒父母也跟着死于一场车祸。
两件惨事挨得太近，流言传开了，再加上旁边有人故意带风向，他就理所当然把所有怨恨全堆在云舒身上。
他认定是云舒一家在背后搞鬼，用各种办法折磨她，刻薄羞辱，步步紧逼。
最没法原谅的那件事，是他亲手签字摘掉了她的眼角膜。
直到现在他才一下明白过来。
从头到尾云舒才是那个最惨的人。
两天之内连着失去爹妈，还要再受他一天又一天的报复和折磨。
所有罪全扣在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孩身上。
而真正的凶手是他敬了二十年的二叔。
是那个在他爸死后抱住他说“默言别怕有二叔在”的人。
巨大的悔恨和窒息感压着他。
压得他快喘不上气。
沈默言睁开眼。
手指冰凉发僵，一声不吭把文件收回牛皮纸袋封好，抓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开上大路。
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着眉心。
脑子里乱得很。
为什么要杀他爸？
就为了沈氏控制权？
他爸对二叔不薄，副总位置给了，股份给了，实权给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云舒父母那场车祸，难道也跟沈建峰脱不了关系？
一堆疑问堵在胸口，他想不通。
正想着，手机响了。
老吴打来的。
“沈总。”
老吴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下午看着沈二爷的别墅。林小姐，林知薇，六点多的时候进去了。”
沈默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下子收紧。
“一个人？”
“一个人。开她自己的车。进去的时候穿得挺少的。”
沈默言没说话。
“现在还没出来，快一小时了。”
电话挂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沈默言盯着前面的路，红灯亮了，他踩刹车。
车停住，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两件事撞在一起了。
二叔参与杀父的铁证，未婚妻大晚上一个人在二叔别墅里。
每件都是他不敢往下想的东西。
红灯变绿灯，后面的车按喇叭。
沈默言踩油门，车子冲出去，打方向盘往城西开。
城西别墅。
铁门没锁。
沈默言推门进去，铁门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他没停，直接往里走。
路过厨房的时候他扫了一眼。
厨房灯亮着，灶台上有半瓶红酒，旁边一个杯子，还有没喝完的酒。
一个穿白围裙的人在洗手，水声哗哗的。
沈默言没停，连多一眼都没看。
他脑子里只想一件事。
上楼找沈建峰问清楚。
满脑子都是老吴那句话：林小姐进去快一小时了，还没出来。
上楼以后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他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老陈端着空托盘往下走。
老陈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堆起笑说“沈总您怎么来了我通报一声”。
话没说完沈默言一把推开他，力气很大。
老陈往后踉跄撞在墙上，托盘掉地上哐当一声。
“滚。”
沈默言的声音很大。
老陈站稳以后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着沈默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主卧那边，眼神变了。
主卧门口。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里面有声音。
床垫弹簧那种闷响，还有林知薇的笑声。
很轻，很软，带着撒娇的味道。
沈默言站在门口，手里死死捏着牛皮纸袋。
他停了半秒。
就半秒。
那半秒里他还在自己骗自己。
可能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也许林知薇只是过来谈正事的。
可下一声笑飘出来，混着喘气声，黏黏糊糊的。
是那种只有在他面前才有的语气。
沈默言抬起脚，一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