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是黑的。
一点要亮的迹象都没有。
烂尾楼这片荒地，依旧到处都是动静。
那帮人根本没走。
脚步声、说话声、木棍扒拉草丛的哗啦声，来回穿插在四周。
手电的白光一下远、一下近。
他们搜得很细，压根不打算放过任何角落。
王兵在缝里听着，数不清有几个人。
声音忽左忽右，分不清是四五个还是更多。
他只盼着他们别往墙根这边凑。
墙缝里的王兵，缓了好半天。
后脑的磕碰伤一直在嗡嗡疼，眼前时不时发黑。
腰上的刀口最要命，血就没停过，顺着身子往下流。
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皮肉上，又冷又沉。
胳膊上的伤也扯得慌，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刺痛。
他试着咽了口唾沫，嘴里全是铁锈味。
血不知道是从嘴里来的还是从嗓子眼儿往上涌的。
他不敢咳，怕声音传出去。
他不敢再耗下去了。
一直躲在这里，早晚都会被翻出来。
他刚才听见那几个人商量，说等下再回头，把墙根缝隙全部捅一遍。
到那时候，他藏的这点地方，根本藏不住。
他记得那个声音，有个嗓子哑的人说这话的时候，还踢了一脚墙根。
那脚离他的头不到半米。
趁这会儿搜查的人都散开去外围草地，他得赶紧走。
王兵一点点挪动身体。
动作极慢，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肩膀擦着墙面，皮肉磨得生疼，他也顾不上。
他先慢慢把腿收回来，一点点侧着身子往外挪。
身上伤口一动就扯着疼，每挪一厘米，都得停下来憋气忍几秒。
直到整个人彻底从夹缝里挤出来。
他贴着墙根，蹲在地上停了好几秒。
不敢马上起身，先大口小口喘气，不敢出声。
抬眼快速扫了一圈四周。
远处几道手电光还在晃，人声嘈杂，全都朝着远离楼房的方向去搜。
机会就这一次。
等他们回头，就没机会跑了。
王兵压低身子，猫着腰钻进荒草里。
这片野草长得又高又密，大半截都能遮住他的身形。
他不敢走土路大路。
大路开阔，远远一眼就能被看见。
专挑坑坑洼洼的野地、草丛缝隙往前挪。
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头，还有硬草根。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跟着扯一下。
腰腹的刀口像是被撕开，热辣辣的疼。
流血流得太多，他浑身发冷，手脚越来越软。
脑袋昏沉沉的，脑子反应都慢了半拍。
但他不敢停。
只要停下，大概率就再也起不来了。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
远离烂尾楼之后，身后追兵的吵闹声慢慢变小。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瞬。
可这一松，心里瞬间凉得彻底。
他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根本不是交易出了意外。
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坑。
是林知薇让他半夜孤身过来拿货。
是她特意交代，不带人、不带家伙、单独赴约。
当时在电话里，语气还很稳妥，说东西不大，就他一个人过来，拿完直接开车走，省事。
他一点疑心都没起。
跟着林知薇五年，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安排，他跑腿。
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现在回头一想，全是圈套。
就是把他骗到这个没人的荒郊野地。
然后林国栋的人，提前埋伏在这里等着杀他。
他想起来，出发前林知薇还给他倒了杯茶。
他当时觉得林姐难得对他这么客气。
那杯茶他喝完了，现在想想，那茶里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让他后来反应慢了半拍。
他跟了林知薇五年。
任劳任怨，听话办事，从没出过一次差错。
危险的活，脏活，别人不愿意碰的，都是他顶上。
有时候为了办事，连着熬好几个通宵也是常事，他从来没抱怨过半句。
遇到棘手的麻烦，也是他冲在前头扛下。
到头来，就是被轻轻松松卖掉的棋子。
专门用来送死的。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接窜上头顶。
比夜里的冷风更冷，更刺骨。
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只剩下彻彻底底的心寒。
人家从来没把他当过自己人。
需要干活的时候，他是能用的手下。
需要弃子的时候，他是随便丢掉的炮灰。
想通这一切，王兵咬着牙，把心里那股火往下咽。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敢往市区方向跑。
那边路熟，对方大概率早就堵死了路口。
一旦跑到公路上，更容易被车子追上。
公路上视野开阔，对方开车扫一遍，很容易就能发现他。
只能认准没人的北边野地，一路硬撑着往前挪。
越往前，路越偏。
四周全是荒地、土坡、杂草丛，连一盏灯都看不见。
夜色漆黑，只能靠着模糊的视线探路。
脚下坑坑洼洼，时不时踩进小土坑，身子一晃，腰上伤口就狠狠扯一下。
他踩进一个坑里，脚崴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敢停，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一瘸一拐继续走。
伤口还在持续出血。
血顺着腿往下流，滴在杂草和泥土上。
一路跑，一路留痕。
他低头瞟了一眼裤腿，深色布料已经全泡透，每走一步，脚下泥土都会沾一点血。
他心里清楚，这血迹会跟着他，后面人顺着痕迹就能追上来。
可他没有办法，手上没有东西可以包扎，血根本止不住。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快速透支。
呼吸越来越粗，胸口发闷，头晕的频率越来越高。
好几次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全靠一股子韧劲硬撑着。
他不停告诉自己，不能倒。
倒在这里，必死无疑。
就这么硬扛着剧痛，拖着重伤的身子，一路往前挪。
不知道跑了多久。
身后烂尾楼方向的人声，彻底听不见了。
追兵好像被暂时甩开了。
可他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四肢开始发麻，浑身发软，浑身冰冷。
视线变得模糊，看东西都是重影的。
脚步越来越飘，根本踩不稳地面。
他找了一处土坡后面，短暂停下。
靠在土堆上，大口喘气。
抬手摸了摸腰上的伤口，指尖全是黏糊糊的血。
稍微歇了十几秒，不敢久留，怕原地停留留下更多气味痕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寂静的黑夜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是车子的声音。
声音不算近，但听得清清楚楚。
正朝着他这个方向慢慢靠近。
他耳朵竖起来，听那引擎声的节奏。
车子开得不快，像是在慢慢扫这片地。
开车的人肯定有手电，车灯加上手电，他藏不住。
荒郊野地，大半夜的，不可能是过路车。
百分百是来找他的。
要么是刚才那群杀手折返了回来。
要么是对方还有第二批人在这片区域搜场。
王兵心里一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提速再跑。
可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
脑子想动，双腿却沉得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剧烈的眩晕感猛地砸下来。
天旋地转，眼前彻底发黑。
腿一软。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身子一歪，直接重重摔进厚厚的荒草丛里。
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也撑不起来了。
四肢麻木，浑身脱力。
意识开始变得涣散，模模糊糊，快要彻底不清醒。
耳边的汽车声，越来越近。
夜色沉沉，荒草寂静。
重伤的王兵，彻底倒在了无人的野地，再也动弹不得。
他趴在草里，试着想撑起身子。
脸贴着泥地，鼻子吸进去的全是土腥味和血腥味。
他想把脸埋深一点，可脖子硬了，转不动。
胳膊一使劲，左臂伤口立刻传来撕裂的疼。
刚抬起来一点，就重重砸回地面。
根本使不上劲。
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混着身上的血，贴在皮肤上。
耳边的引擎声越来越清晰。
车轮碾过土路的响动，一下一下传过来。
他侧过头，勉强往声音来的方向看。
隔着密密麻麻的野草，只能看见远处一点微弱车灯，在黑夜里慢慢晃动。
越来越近。
王兵心里急。
他想往旁边的低洼沟里爬，藏得更深一点。
身子使劲扭动，可每动一下，力气就少一分。
腰上的伤口火辣辣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渗。
他喘得厉害，吸气都带着疼。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林知薇的样子。
以前那些交代任务的画面，一件件冒出来。
他当初还觉得，林姐信任他，重要的货才会派他单独去拿。
现在回头看，从头到尾就是骗他入局。
林国栋要除掉他，林知薇负责把他引过去。
两人一唱一和，他傻乎乎就踩进去了。
这么多年卖命，最后落这么个下场。
想再多，也没用。
现在只能躺着，等着车子靠近。
他咬着牙，想保持清醒。
可眩晕一阵接一阵涌上来。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重物。
他努力睁着眼，视线一阵清楚一阵模糊。
车灯的光，慢慢扫过远处的草地。
车子没有停下，继续朝着这片荒地开过来。
声音越来越响。
王兵躺在厚厚的荒草当中，浑身是伤，一动也动不了。
只能等着对方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