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片老工业区早就废了，平时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几栋破厂房的窗户都没了玻璃，像黑窟窿似的瞪着天。风一吹过，锈蚀的钢铁结构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听着都瘆人。
就在这片断壁残垣的最深处，一道不对劲的“伤口”硬生生撕开了空间。那是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裂隙，差不多两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撕扯开一样。
冰冷的、带着点灰白色的雾气正从里面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连野草都挂上了一层不祥的白霜。
裂隙旁边那些早就废弃的金属管道，这会儿更是没法看，表面布满了锈红色的蚀痕，像是生了什么恶性的烂疮。
第七街区档案库那帮人倒是来贴过封条，明黄色的带子上印着醒目的“未封锁危险区域”黑字，就缠在管道上。可这玩意儿在戚饕眼里，非但不是警告，反而成了他最牛气的直播预告——这可是通往亿级播放量、让他一夜封神的黄金门票！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设备再检查一遍！今天这场直播，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流量吃下来，咱们团队直接原地起飞，跻身顶流！”
戚饕踩着一双贵得离谱的限量版运动鞋，鞋底重重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身后跟着三个团队成员，个个灰头土脸，扛着、抱着那些经过改装、看起来就特别专业的摄像和录音设备。
戚饕抬手理了理他那头特意漂染的银白色短发，确保在镜头前是最佳状态。当助理把主摄像机镜头怼到他脸上时，他脸上瞬间切换出那种粉丝们最熟悉的、夸张到极点的兴奋表情，嗓门也拔高了好几度：
“家人们！铁子们！看过来！猜猜你们饕哥现在在哪儿？！”
他侧过身，手臂猛地一挥，指向身后那道诡异的裂隙。
“看见了没？官方严密封锁的神墟裂隙！如假包换！内部消息，这里面藏着能操控人心、改写现实的恐怖力量！网上所有信息都被屏蔽了，但今天！你们饕哥，就带大家闯一闯这龙潭虎穴，一探究竟！”
他话音还没落，直播间的弹幕直接就炸了锅。密密麻麻的文字、表情包像洪水一样从手机屏幕边缘涌出来，滚动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饕哥牛逼普拉斯！官方禁区都敢闯！”
“剧本吧？这背景看着跟隔壁影视城搭的破布景似的。”
“又来找刺激了？坐等翻车！上次闯废弃精神病院，被看门大爷拎着扫帚追了三条街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
“主播注意安全啊，看着有点邪门！”
“打赌十分钟内吓尿裤子！”
戚饕用眼角余光扫着旁边监视器上的弹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算计的笑。他要的就是这种争议和讨论度。他故意让摄影师把镜头推近，死死对准裂隙深处那团浓得化不开、还在缓缓旋转的黑色雾气。
诡异的是，那团死寂的雾气，仿佛能感知到外界的信息流，随着弹幕滚动的速度，它翻涌的幅度竟然也在微微加快，像是一头被逐渐唤醒的、活着的怪物。
“还有兄弟质疑是特效是吧？行！饕哥今天就给你们上点硬货！”戚饕说着，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在镜头前晃了晃，“看清楚了，真硬币！”
他手臂一扬，硬币划出一道银光，“叮”一声脆响，落入了裂隙之中。
预想中硬币落地的声音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从雾气深处传来的、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咔……”声，听起来就像是金属被无形的牙齿在疯狂啃噬、咀嚼。不过一两秒，声音就彻底消失了，那枚硬币仿佛从未存在过。
戚饕恰到好处地夸张后退一大步，脸上挤出混合着惊恐和刺激的表情，一只手捂住胸口：“卧槽！家人们看见没？！真吞了！连金属都能消化得干干净净！这要不是真·神墟裂隙，我直播倒立洗头！现在直播间在线人数多少了？”
负责盯着后台数据的小张，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有些瘦弱的年轻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饕哥！冲过八十万了！还在猛涨！”
“好！家人们给力！”戚饕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咱们再加把劲！在线人数破一百万！只要破百万，咱们就直接上无人机，飞进去拍第一视角！让你们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这剂猛药下去，直播效果直接拉满。屏幕上，各种打赏特效像烟花一样接连不断地炸开，几乎覆盖了整个画面——
“用户‘夜魇’打赏火箭x10！”
“用户‘数据狂徒’打赏跑车x5！”
“用户‘看戏不嫌事大’打赏鲜花x100！”
“用户‘匿名123’打赏魔法书x1！”
小张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颤抖着报数：“饕哥！打赏……打赏总额突破五十万了！在线人数……一百二十万！一百二十五万！涨得太快了！”
戚饕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光芒，那是对名气和金钱最直接的欲望。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正准备再煽动一下情绪，让这把火烧得更旺，却突然注意到主摄像机的取景画面似乎有点不对劲。
屏幕上，那道黑色裂隙的边缘，原本应该是模糊扭曲的空间边界，此刻却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暗红色的纹路？那纹路越来越清晰，正在自行延伸、勾勒，渐渐形成一个非常具体、也非常诡异的图案——那竟然像是一张用浓稠鲜血描绘出的、风格古朴的戏曲脸谱轮廓！
戚饕心里莫名一紧，眉头皱了起来，第一反应是团队里谁为了效果私自加了特效。
“搞什么飞机？谁让你们乱加东西的？”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看向负责技术支持的成员。
技术小哥正双手飞快地在便携式工作站键盘上敲击，额头上也见了汗，闻言一脸冤枉地抬起头：“饕哥！真不是我们！我们的特效插件根本没启动！后台数据流显示……显示这脸谱图像是……是直接从直播信号源里生成的！来源不明！”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惊恐，补充道：“而且……而且它的清晰度，跟打赏金额挂钩！打赏总额每增加十万，这鬼东西就清晰一分！像是……像是被钱喂饱了一样！”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直播间里那个叫“夜魇”的用户再次出手阔绰——“用户‘夜魇’打赏火箭x20！”
总打赏金额瞬间突破了六十万大关。
几乎在同一时刻，主摄像机画面猛地一颤，像是信号受到了强烈干扰。然后，那张悬浮在裂隙前方的、由暗红纹路构成的戏曲脸谱，轮廓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额头上刻着一个笔触狰狞的“戏”字，嘴角以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高高咧起，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森白尖锐、非人的獠牙。尤其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双眼窝深处，竟然有漆黑色的瞳孔在缓缓转动，并且……死死地、穿透了镜头，聚焦在镜头之外的戚饕身上！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瞬间彻底变了：
“卧槽卧槽！这什么情况？！”
“脸谱！脸谱出来了！”
“特效这么牛逼了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不对……不像特效……那眼睛……那眼睛好像在动！在看我！”
“黑色的……好冷……我看着屏幕都觉得发冷……”
“打赏……弹幕说打赏越多越清楚……是真的吗？”
“饕哥快跑啊！别播了！这地方不对劲！”
戚饕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像擂鼓一样撞击着他的胸腔。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后背的衬衫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是想要流量，想要刺激，但不是这种……这种让人从心底里发毛的诡异！
可当他眼角的余光再次瞥见旁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依旧在疯狂跳动、不断刷新新高的数据——在线人数一百八十万！
打赏金额逼近七十万！距离他梦寐以求的、能让他一战封神的里程碑越来越近——那股几乎本能的贪婪，像一团炽热的火焰，暂时压过了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惧。
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他强压下喉咙里的干涩，用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镜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家……家人们别慌！稳住！这应该就是神墟能量的特殊显现方式！对！一种我们还没理解的全息投影技术！咱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来！在线人数给我冲上两百万！只要破两百万，我！戚饕！亲自走到裂隙边上，伸手进去给大家摸一摸！看看里面到底是冷是热！”
这番近乎疯狂的言论，让弹幕再次沸腾，只不过这次充满了担忧和劝阻：
“饕哥你疯了吗？！这明显不对劲啊！”
“别去！我感觉要出事！”
“那个‘夜魇’又打赏了！火箭x30！！”
“打赏金额一百万了！天啊！”
“脸谱……脸谱的嘴角……是不是又咧开了一点？！它好像在笑！”
就在总打赏金额突破一百万的那个瞬间，仿佛触发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异变陡生！
主摄像机的画面猛地一定格，如同时间静止。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屏幕中那张完整的、狞笑的戏曲脸谱，竟然……竟然从二维的屏幕里“浮”了出来！
它脱离了画面，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散发着暗红色微光和黑色雾气的实体，幽幽地悬停在戚饕面前，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半米！
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黑色雾气，主要从脸谱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角溢出，像是有生命的触手，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戚饕僵在半空的手腕。
“呃……”那冰寒刺骨的触感，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噤，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饕哥！快退！离开那儿！这雾气有问题！”团队里体格最壮的小李反应最快，大喊着就想冲过来把戚饕拽开。
可他刚迈出两步，那道裂隙以及悬空的脸谱周围，原本还算平静的黑雾像是被激怒了一样，猛然爆发开来！
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在小李胸口，他整个人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上，惨叫一声，双脚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米外一堵斑驳的断墙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头一歪，当场喷出一口鲜血，不知死活。
“小李！！”另一个团队成员吓得尖叫。
戚饕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他想跑，想逃离这个鬼地方，可他的双脚就像被浇筑在了原地的水泥里，用尽全身力气也动弹不得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那张诡异的脸谱。
脸谱额头上那个“戏”字，正从暗红色一点点变得鲜艳欲滴，如同刚刚流淌出来的新鲜血液。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缥缈不定却又无比清晰的戏曲唱腔，开始在他耳边萦绕。
那声音像是成千上万的人在用不同的调子、不同的戏词同时吟唱、哭嚎、嘶吼，混杂成一片混乱而充满恶意的背景音，直往他脑子里钻。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一刻，悍然冲破了二百五十万的大关！这绝对是平台现象级的数据！
然而，原本疯狂滚动的弹幕，却在这一刹那，诡异地……静止了。
屏幕上空空如也，只有在线人数的数字还在跳动，仿佛所有观众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或者……被某种力量扼住了喉咙。
死寂的屏幕上，只剩下那个Id“夜魇”的打赏提示，依旧在不依不饶地、一条接一条地、冰冷地刷新着，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倒计时，又像是在不断添加着献祭的柴薪：
“用户‘夜魇’打赏火箭x50！”
“用户‘夜魇’打赏火箭x100！”
“用户‘夜魇’打赏火箭x150！”
打赏金额像一个失控的火箭，朝着无底洞般的数字疯狂飙升。而那张戏谑的、非人的脸谱，在吸收了海量的“供养”之后，黑色的瞳孔转动得越来越快，缠绕在戚饕手腕上的雾气也越来越浓，越来越紧，甚至开始传来针扎似的刺痛感……
戚饕的瞳孔因为极致恐惧而放大，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那越靠越近的、咧到耳根的森白笑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流量……这代价……他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