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嘈杂声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外，只剩下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陆昭然与沈砚辞顺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能量波动——像深海中的磷光，时隐时现——沿着螺旋楼梯向下，潜入邮轮最底层。
空气变得潮湿而滞重，混合着机油与海水的咸腥味。昏暗的应急灯光下，管道如巨兽的肋骨纵横交错，每一步都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们转过一个弯，那扇厚重的钢板门就在眼前，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与底层船舱格格不入的暖金色光芒，还有压抑的人声。
两人侧身闪入门内，眼前景象让陆昭然呼吸一滞。
门后竟是一个灯火通明的隐秘拍卖场，挑高近十米，与上层舞厅的奢华一脉相承，却处处透着诡异。暗红色的天鹅绒帷幕从天花板垂下，包裹着四壁，地面铺着繁复花纹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数十名衣着华贵的人影围坐在环形软椅中，大多戴着精巧的面具或薄纱，沉默得反常。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雪茄烟味和香水气息，却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腐朽金属的异味。
拍卖台由整块黑色大理石打造，中央悬浮着两幅全息影像，在静谧中缓缓旋转。
左边是不断流动的莹蓝色数据流，复杂的图谱、波形和分析文字交替闪现，标题猩红刺眼：“陆昭然·戏影能力全维度解析及反制推演报告”。
右边，半块面具碎片静静悬浮，材质非金非玉，泛着暗沉如淤血的光泽，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迹，表面隐约浮动着扭曲的纹路——正是“嫉妒”碎片。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陆昭然也能感到那碎片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吸引与排斥交织的波动。
“连这个都搞到了。”
沈砚辞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他指尖已有微不可察的金色光点萦绕，如同活物般游走。
“戚饕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数据采集到这个程度，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看来你的戏影，让他们那位‘观众之神’很头疼。”
台上的拍卖师穿着一身剪裁古怪的黑色礼服，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白色陶瓷面具，只有眼部位置是两个漆黑的孔洞。
他敲下乌木槌，声音经过处理，带着非人的平板与回响，在寂静的场内格外清晰：“标的物一：戏影能力数据包，包含实时能量捕捉记录七十三次，技能释放模式分析，弱点推演模型。起拍价，十份标准单位神墟能量结晶。”
台下立刻有人举牌。悬浮在空中的光屏上，价格数字跳动得飞快：十五、二十、二十五……竞拍者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偶尔轻微抬手的动作，气氛压抑而高效。
陆昭然握紧手中权杖，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刚要动作，沈砚辞的手已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臂。
“看四周。”他声音更沉，下颌朝几个方向不易察觉地扬了扬。
目光扫过拍卖场四角，陆昭然心头一沉。四道身影如雕塑般矗立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穿着夸张的戏服——水袖、靠旗、雉尾——但这些传统元素却与冰冷的机械部件生硬地融合在一起。
半张金属脸谱遮住了他们下半边脸，露出的眼睛部位被暗红色的光学镜片取代，规律地闪烁着扫描般的微光。他们的右臂自手肘以下完全被改装，粗大的哑黑色炮管取代了小臂，炮口边缘有着精密的能量聚焦环，此刻正随着场内能量波动微微调整着角度。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危险，右侧一位试图用戒指上的微型摄像仪偷录全过程的竞拍者，被最近那名“赛博戏子”头部的红光瞬间锁定。
那戏子身影一晃，脚下甚至没有迈步的动作，就像视频跳帧般，直接出现在那人面前。炮管未发出巨响，只低沉地嗡鸣一声，喷出一股浓浊如墨汁的黑雾，瞬间将那名竞拍者完全笼罩。
黑雾散开得极快，而被喷中的人则僵在原地，眼神空洞，脸上却浮现出一种狂热的、近乎幸福的虔诚，嘴唇机械地开合，反复喃喃：“观众之神万岁……观众之神万岁……”
声音整齐划一，令人毛骨悚然。
“是机械神明首领的手笔，”墨尘的声音从耳中微型通讯器传来，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外壳是特制的高级机械傀儡，但核心驱动被替换了，植入了高浓度的神墟能量芯片。那黑雾不是简单的毒气，是能量化的精神污染源，能直接覆盖并改写生物电信号，把人变成只会执行简单指令的傀儡。”
此时，台上拍卖师已将手伸向那半块“嫉妒”碎片。前排，那位始终背对他们、披着暗紫色斗篷的神秘组织首领微微侧头，面具下的嘴角勾起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不能再等。
陆昭然与沈砚辞交换了一个眼神，多年并肩的默契无需多言。计划瞬间成型——沈砚辞制造混乱，牵制守卫；陆昭然直取目标，以戏影制造掩护。
沈砚辞率先动了。他并指如剑，在身前虚空迅疾一划，一道凝实如琥珀的锐利金色光刃凭空凝结，撕裂空气，带着轻微的爆鸣，直刺最近角落那个赛博戏子的面部传感器。
“锵——！”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光刃在冰冷的金属脸谱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白痕，火星溅开，但仅此而已。
那戏子的头颅以一种非人的流畅度扭转了九十度，暗红的光学镜片锁定了沈砚辞，右臂炮口无声调转，内部能量环亮起危险的紫黑色光芒，浓稠如液态的黑雾汹涌喷出，范围极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侧厅。
一道半透明的白色光盾瞬间在沈砚辞身前张开，挡住了扑来的黑雾。柳霜的虚影在他身旁若隐若现，长发无风自动，维持光盾的双手微微颤抖。黑雾撞上光盾，竟发出腐蚀般的“滋滋”声，光盾表面剧烈波动，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不行！”柳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吃力，虚影都黯淡了几分，“这东西的能量性质很怪，物理防御高，能量抗性也强，还在持续污染防护结构！”
“用反制能量！针对他们的机械传动结构和能量回路！”清冷的女声斩钉截铁地响起。
陆昭然余光瞥见凌霜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另一侧被撬开的应急入口，顾野和肖锐一左一右紧随其后，三人显然是从外围一路突破至此。凌霜话音未落，已然抬手，掌心对准那个正在充能准备二次喷射的赛博戏子，五指猛然收拢！
一束奇特的、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深蓝色能量束迸发而出，并非直接攻击装甲，而是精准地钻入炮管与手臂连接的关节缝隙，以及炮口能量环的节点。
被击中的赛博戏子动作瞬间僵直，炮管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和刺目的电火花，紧接着“砰”的一声炸裂，零件和冒着烟的线缆碎片四散飞溅，它整条右臂无力地垂落，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后趋于暗淡。
拍卖场瞬间大乱！华服竞拍者们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惊慌四散，推搡、惊叫、撞翻座椅的声音响成一片。
神秘组织首领猛地站起，斗篷下摆扬起，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冷硬如铁：“抓住他！碎片和数据，一样都不能丢！”
剩余三名完好的赛博戏子同时启动，能量核心发出低沉的轰鸣。它们不再瞄准个人，而是抬起炮口，呈扇形向整个拍卖场中央区域无差别喷射黑雾！
浓浊的雾气迅速弥漫，几个跑得慢的竞拍者被边缘扫中，身体一僵，眼神迅速被空洞取代，随即面目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转身就朝着陆昭然他们踉跄扑来，动作僵硬却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清欢！”宴无妄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清晰，他已护在苏清欢身前，挥袖扫开一个扑来的傀儡，“情绪引导，稳住他们心神！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清欢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来，不像攻击那样猛烈，却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后的涟漪，温柔而坚定地扩散至整个混乱的空间。
白光所及之处，那些被污染者狂乱的眼神出现挣扎，扑击的动作变得迟疑、缓慢，脸上扭曲的神情稍稍缓和，最终茫然地停下，有些抱头蹲下，有些不知所措地退向墙边，暂时脱离了控制。
就是现在！
陆昭然身形疾掠，权杖轻点地面，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几步踏上台。台上那陶瓷面具拍卖师竟不闪不避，只是用黑洞般的眼孔“注视”着他。
陆昭然无暇他顾，左手抓向悬浮的嫉妒碎片——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夹杂着强烈不甘与怨毒的情绪逆冲而上，他闷哼一声，强行用自身神墟能量将其压制，塞入特制的隔绝袋；右手同时拂过全息投影底座，抄起那枚微凉的数据存储盘。
就在他得手转身的刹那，寒意骤然自身后袭来！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拍卖台本身的阴影中“浮”出，仿佛她本就是影子的一部分。手中淬着幽紫色暗光的匕首，带着毒蛇吐信般的精准与阴狠，直刺陆昭然后心。
“当——！”
金属交击的锐响几乎刺破耳膜。肖锐如同早有预判，从侧方疾冲而至，手中破邪匕首险之又险地架住了那淬毒匕首的刃尖。双匕相抵，紫光与清光激烈对抗，肖锐竟被那股阴寒诡异的力道震得向后滑退半步，手臂微麻。
“匕首淬了专门抑制神墟能量运转的混合神经毒素！”他急喝道，“别让破皮见血！”
偷袭者——正是那神秘组织的副手——一击不中，发出一声短促冰冷的讥笑，身形一晃，竟似要融化般再次融入周围晃动的阴影里。
“头顶！三点钟方向横梁阴影！”白月急促的声音在陆昭然耳中响起，她的“空间感知”捕捉到了那极其隐晦的波动，“她想从上方二次突袭，目标是碎片袋！”
陆昭然想也不想，权杖顿地，周身空间微微扭曲，身旁虚空涟漪荡开，手持打神鞭的姜子牙戏影顷刻凝实，怒目威严，手中长鞭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向上方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疾刺！
“嗤——噗！”
鞭梢传来击中实体的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女性惨呼。那道自上而下扑来的黑影被硬生生从潜行状态抽了出来，翻滚着跌落在地，肩头衣物碎裂，露出下方渗血的皮肤和微微变形的轻型护甲，淬毒匕首也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不远处。
顾野如猎豹般扑上，手中特制的能量手枪枪口闪烁着蓝白色电弧，死死抵住她的额心——那里，透过皮肤可以隐约看到微弱的、规律闪烁的机械蓝光。
“我知道你们这些核心成员脑子里都装了‘保险’，”顾野的声音冷得像冰，“再动一下，我不介意用高频能量脉冲让你这颗漂亮脑袋里的核心彻底过载，看看是你重启快，还是脑组织熟得快。”
副手身体僵住，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瞪着顾野，充满了怨毒，却真的不敢再动。
轰隆——！！！
整间拍卖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疯狂摇摆，撞碎了好几只；墙壁龟裂，簌簌落灰；那些华贵的帷幕被扯得歪斜。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金属扭曲的呻吟。
苍烨的声音在所有人的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罕见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紧迫：“外围警报！机械神明首领的直接隶属部队！三艘突击型小型战舰，突破外围警戒圈，呈三角阵型包围了邮轮！主炮正在充能，目标明确，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邮轮的能量屏障过载严重，最多还能坚持八到十分钟！重复，立刻撤离！所有人，立刻向第三、第四紧急出口集合！快！”
陆昭然将隔绝袋和存储盘迅速贴身收好，与沈砚辞、凌霜等人汇合。凌霜动作极快，如穿花蝴蝶般在剩余两名尚能活动的赛博戏子之间穿梭，手中闪烁着蓝光的特制匕首精准插入它们的能量核心与传动枢纽，一阵电火花乱冒后，它们彻底僵直不动。
顾野和肖锐押着面如死灰、失去反抗能力的副手，一行人不再恋战，按照苍烨指示的路线，冲向拍卖场侧后方被炸开的金属墙壁缺口——那里连接着通往中层甲板的紧急维修通道。
身后，拍卖台在接连的能量逆流和小型爆炸中彻底坍塌，昂贵的设备炸成碎片。
黑沉如墨的神墟能量与幽蓝刺眼的机械电弧失去了控制，疯狂地交织、撕扯、湮灭，将那片片刻前还奢华诡异的会场化为能量肆虐的废墟。神秘组织首领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少数几个昏迷或呆滞的傀儡。
邮轮在深黑色的海面上剧烈颠簸，警报声响彻每一个角落。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远处黑暗中那三艘战舰狰狞的轮廓和正在越来越亮的主炮光芒。
而更南方，越过狂暴的海浪与即将到来的接舷战，南极大陆永恒的冰盖上，那座早已布置完毕、只待最后钥匙与祭品的“饲神大阵”，其启动的倒计时，似乎已然在寒风中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