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风从没真正停过。
它卷着冰粒刮过营地帐篷，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摩擦声。
医疗帐篷里，陆昭然躺在加厚的隔热垫上，呼吸平稳，但眼睛闭得很紧。林晚星坐在旁边矮凳上，手悬在他左臂上方，指尖的治愈微光像细细的雨丝，持续渗入皮肤。
那光落下去的地方，黑色纹路会暂时变淡一点，但不过几秒，又会重新从皮肤下浮出来，蜿蜒如活物的触须。
沈砚辞靠在帐篷入口的支架上，脸色比帐篷的帆布还白。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过来，站了十分钟，才攒够说话的力气。
“还……稳得住吗？”
林晚星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神格能量没外溢，但侵蚀没停。这些纹路——”她小心地掀开陆昭然的衣袖，黑色藤蔓般的图案已经蔓延到肘部，“在往心脏方向爬。等爬到胸口，意识可能会被彻底锁死。”
她刚说完，帐篷帘被猛地掀开。江叙几乎是跌进来的，手里攥着一卷焦边的纸页，边缘还粘着冰碴。
“找到了！初代观测局密封档案里的残篇——‘神墟侵蚀纹路，需以戏神核心神力为引，行血脉净化之仪’。”他喘着气，把纸页摊在床边，“但核心神力……沈砚辞，你的残魂已经——”
“还够用一次。”沈砚辞打断他，走到床边。他没犹豫，右手按在陆昭然胸口，掌心亮起淡金色的光。
光芒渗入的瞬间，陆昭然手臂上的黑色纹路明显褪色，像被水冲淡的墨迹。但沈砚辞身体晃了晃，另一只手撑住床沿才没倒下，血从紧咬的牙关渗出来，滴在陆昭然衣襟上。
“够了！”林晚星抓住他手腕，“你神力本源已经受损，再抽会伤到根基！”
沈砚辞摇头，没说话，只是继续输送。金光越来越弱，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直到陆昭然手臂上的黑色纹路褪到手腕附近，他才撤手，向后踉跄一步，被江叙扶住。
“柳霜……”他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在。”微弱的回应从意识深处传来，“你的意识场不稳，别乱来。”
沈砚辞靠着江叙缓了几口气，目光落在陆昭然脸上。
“他救过我一次。”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该我还了。”
帐篷外突然传来顾野的喊声，带着罕见的急促：“老沈！林医生！出来看看这个！”
---
营地西侧三百米，靠近旧封印区边缘。顾野半跪在冰面上，手扫开表面的碎雪。底下，冰层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像隔了层厚玻璃看的炭火。
马涛和肖锐已经掏出冰镐开始凿。冰屑飞溅，凿了半米深，那红光更明显了。不是均匀的光，是一道向下的、倾斜的通道内壁在反光。
“宴队的气息。”白月蹲在洞口边，闭着眼，手按在冰面上，“很淡，但确实有。他下去过。”
顾野第一个跳进去。通道是天然的冰裂缝，但内壁有工具开凿的痕迹，某些拐角处还留着模糊的鞋印——作战靴的纹路，和宴无妄那双一样。
通道尽头连着一扇锈蚀的金属门，门轴断了，斜靠在门框上。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像是旧观测站的前哨站。空气里有陈年的机油味和更淡的、属于宴无妄的能量残留。
地上散落着几块青铜碎片。
顾野捡起一片。碎片边缘锋利，表面刻着扭曲的触手纹——幻形者面具的残片。他数了数，七块碎片，拼起来应该是一张完整的面具，但缺了正中最大的一块。
“宴队拿走了核心碎片。”肖锐蹲下身检查地面，冰层上有清晰的、指向出口的脚印，“他来过，拿了东西，又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马涛皱眉。
没人回答。顾野握紧碎片，金属边缘硌着手心。他想起了宴无妄这几天异常的沉默，想起了偶尔看到他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北方天空出神的背影。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异响。
不是风声，是某种高频的、仿佛玻璃即将碎裂的尖啸。众人冲出冰洞，抬头——
天空在燃烧。
不是比喻。东边的天际线，云层被染成了赤红色，像泼了血。赤红正中央，一个光点急剧扩大，拖着长长的、扭曲的尾焰，正朝冰原砸下来。
“赤色流星……”白月声音发颤，“上次出现，是‘观众’胚胎第一次具现的时候。”
营地已经炸开了锅。苏清欢的情绪引导增幅器全功率运转，勉强稳住恐慌情绪。叶棠的时空锚点一根接一根钉入冰层，墨尘的反能量核心过载运行，淡蓝屏障在营地上空撑开。
但没用。
流星还没真正落下，仅仅是它带来的能量余波，就已经让时空锚点的光芒剧烈闪烁，屏障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墨尘盯着监测屏幕，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滴：“能量读数……是戚饕的饕餮兽频率！但这强度……是他本人级别的！”
沈砚辞被江叙搀扶着走出帐篷。他抬头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赤色流星，瞳孔骤缩。
“宴无妄拿走的碎片……”他喃喃道，“初代档案里提过，‘夜魇面具核心，乃开启终焉剧场之匙’。”
“终焉剧场？”林晚星猛地想起陆昭然父亲笔记里潦草的一行字，“那个……会吞噬所有进入者道核的戏神空间？”
话音未落，医疗帐篷里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冲回去时，陆昭然已经坐起来了。他低着头，左手死死抓住右臂——黑色纹路正疯狂蠕动，像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呼吸急促，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深处有金色和黑色在激烈对抗。
“昭然！”林晚星想过去，被一股无形的斥力推开。
陆昭然缓缓抬头，看向帐篷外赤红的天空。
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宴无妄……在流星里。”
所有人都僵住了。
“我感应到了。”陆昭然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但他撑着床沿，再次起身，“他的能量……和流星核心缠在一起。还有……面具碎片的气息。”
顾野冲进来，手里还攥着那片青铜：“宴队拿走了核心碎片！他是不是——”
“他被困住了。”陆昭然打断他，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锁骨，“或者……他主动进去了。为了打开，或者关闭什么。”
赤色流星距离冰原已不足千米。尾焰灼烧空气的爆鸣震耳欲聋，冰层开始大面积龟裂。时空锚点接连失效，屏障裂痕扩大。
“不能让它砸下来。”陆昭然看向沈砚辞，“帮我稳住戏影能量，哪怕十分钟。”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再次抬手。这次金光更弱，几乎透明，但他眼神很稳。
江叙已经带人在营地外围布阵，老周念诵古咒的声音在狂风中断续传来。墨尘将所有反能量核心串联，屏障收缩，集中护住阵眼区域。
陆昭然走到营地中央，抬头。赤色流星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他能看见火焰中翻腾的饕餮兽虚影，能看见更深处隐约的、舞台般的轮廓——终焉剧场。
也能看见剧场入口处，那个熟悉的、孤身而立的身影。
宴无妄。
他背对着冰原，面朝剧场深处，手里握着那块青铜核心碎片，碎片正发出刺目的血光。
“局长……”陆昭然低声念道，权杖在手中握紧。
赤色流星轰然坠入冰原外围，没有撞击，而是像融入水面般沉了进去。下一秒，以坠点为中心，巨大的、由赤红光线构成的舞台轮廓从冰层下升起，迅速向四周蔓延。
终焉剧场，降临。
戚饕的笑声从舞台深处传来，层层叠叠，带着戏腔般的癫狂：
“入场券已齐——诸位角儿，该登台了！”
陆昭然迈步，走向那片赤红的舞台。黑色纹路爬过锁骨，向胸口蔓延。
在他身后，所有人握紧了武器。
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