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刃社盤踞的閣樓里，空氣混濁。
刀疤首領將一張邊角卷曲、浸著可疑暗漬的皮質地圖甩在陸昭然面前的破木桌上，一根粗壯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東側一片用暗紅顏料潦草圈出的區域︰“臉譜迷宮。放風的兄弟說，里頭有硬貨道核，吃了能直接讓戲影變個樣兒。你，帶倆手腳利索的，去摸摸底。”
他抬眼，疤痕下的目光帶著審視︰“規矩你懂。遇上喘氣的，清理干淨。別留尾巴。”
陸昭然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接過地圖。
心卻沉了一下——明天就是和沈硯辭約定破解符文牆的日子，這任務來得太及時了。他不動聲色，點了兩個平日里嗓門最大、腦子最直的成員跟上。
剛踏出閣樓那滿是血腥和灰塵氣味的範圍，陸昭然的後頸皮膚就傳來一絲細微的、被窺視的刺癢感。他用余光掃向身後殘破布景的陰影——至少三道晦暗的影子，隔著一段距離，無聲無息地綴了上來。
“嘖，有朋友惦記上咱們的肥肉了。”陸昭然壓低聲對身旁兩個摩拳擦掌的同伴說，指尖已悄然凝聚起一絲冰涼的戲影能量。
話音剛落，前方那被稱為臉譜迷宮的人口處——一片由無數巨大、扭曲、表情各異的石刻臉譜堆疊而成的詭異區域——突然毫無征兆地涌出濃稠的黑色霧氣。
霧氣翻滾間，三個身著艷麗戲服、臉上涂抹著夸張油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飄了出來。
他們手中的兵器——折扇、長劍、短刺——並非實物，而是由暗紅色戲影能量凝聚而成，流光中透著不祥。
“魅影組的雜碎！”一個血刃社成員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緊，“專撿落單的下黑手……听說他們能吃台下那些鬼東西的叫好聲！”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迷宮入口上方那一片混沌的觀眾席方向，陡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空洞而狂熱的喝彩與嘶吼！無數黑色虛影揮舞著扭曲的肢體，無形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三個魅影組的人。
為首那個手持戲影折扇的，油彩下的嘴角咧開一個夸張的弧度。
他手中折扇“唰”地展開，扇面上原本淡薄的暗紅色臉譜圖案，如同滴入清水的濃墨，驟然增多、加深，並且開始活物般蠕動！扇影一揮，密密麻麻的黑色臉譜虛影便呼嘯著朝陸昭然三人撲來！
陸昭然眼神一凝，手中丈八蛇矛的虛影瞬間凝實，《林沖夜奔》的蒼涼與決絕之氣灌注矛身，金色鋒芒劃破空氣，悍然撞上那一片臉譜黑潮！
“嗤啦——！”
刺耳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聲響炸開，金色與黑色的能量碎片四濺。
然而，那來自觀眾的瘋狂喝彩聲浪竟一波強過一波！魅影組首領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了一圈，折扇揮動間，新涌出的臉譜數量翻了一倍不止，攻擊速度更是快得帶出殘影！
“操！他們真能吃這個！”
另一個血刃社成員驚叫一聲，試圖格擋，動作卻慢了一拍。一枚尤其凝實的黑色臉譜如同活物般避開他的武器，狠狠印在他的胸口。
他甚至沒來得及慘叫，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所有顏色和實質，迅速坍縮、虛化，最終“叮”一聲輕響，化作一枚晶瑩剔透的菱形道核，滾落在地。
剩下的那個血刃社成員肝膽俱裂，轉身就想跑，卻被魅影組另外兩人如鬼魅般截住去路。戲影長劍毒蛇般刺出，雖被他險險避開要害，卻深深扎進了肩胛，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衣服。
陸昭然咬緊牙關，蛇矛舞成一團金光，死死纏住首領那愈發狂暴的折扇攻勢，同時分出一股能量，在腳下急速勾勒出一道弧形的金色屏障，暫時擋住另外兩人追擊同伴的路徑。
“就這點三腳貓功夫，也敢來臉譜迷宮打秋風？”
魅影組首領的聲音透過油彩傳來，混合著台下狂熱的喝彩，顯得扭曲而得意。越來越多的黑色臉譜從四面八方纏繞上來，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魚，不斷啃噬、消磨著陸昭然的戲影能量和護身屏障。
陸昭然感到能量在飛速消耗，呼吸變得粗重。一個不慎，左側空擋被一道臉譜擦過，戲服袖子撕裂，肩膀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溫熱的血珠順著胳膊滴下，落在迷宮入口布滿灰塵的地面上。
血珠與地面殘留的、無處不在的神墟能量接觸，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泛起一層極其詭異的、幽幽的藍色熒光。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沉穩、卻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鐘聲，穿透了狂亂的喝彩與打斗聲，從臉譜迷宮的深處隱約傳來。
是《空城計》的節奏！沈硯辭！
陸昭然精神猛地一振，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他故意賣了個破綻，蛇矛回縮的速度慢了半拍，胸口空門大開。
魅影組首領果然上當，眼中凶光暴漲，折扇合攏，凝聚了幾乎全部吸收來的喝彩之力，化作一道凝練的暗紅尖錐，直刺陸昭然心口！
就在尖錐即將及體的剎那，陸昭然眼中厲色一閃，將體內殘余的所有戲影能量，不顧一切地注入手中蛇矛，不再格擋，而是矛頭一轉，朝著地面上自己鮮血滴落、正泛起藍光的那一小片區域，狠狠刺下！
“給我破——！”
“轟！！！”
並非巨大的爆炸，而是一種低沉的、仿佛空間本身被撕裂的悶響！以陸昭然的蛇矛和地面藍光接觸點為中心，一股混亂的能量沖擊波呈環形炸開！
幾乎同時，迷宮深處的鐘聲節奏陡然變得無比急促、尖銳！一道淡藍色的、柔和卻無比堅韌的光暈，如同漣漪般從迷宮深處擴散開來，瞬間掠過整個交戰區域，甚至蔓延向上方的觀眾席！
那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喝彩聲，如同被利刃斬斷的琴弦，戛然而止！
正在瘋狂進食、力量膨脹的魅影組首領，身體猛地一僵，臉上那夸張的油彩笑容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源源不斷注入體內、讓他力量暴漲的情緒養料，突然消失了！就像支撐高樓的地基瞬間被抽空，膨脹的力量潮水般退去，帶來的是難以言喻的空虛和反噬般的虛弱！
“不……這不可能……觀眾……情緒……”他踉蹌後退，聲音里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恐。
陸昭然豈會放過這轉瞬即逝的機會？蛇矛如金色閃電，趁對方力量潰散、屏障虛浮的瞬間，洞穿了他的防御，矛桿重重橫掃在其頸側！
首領悶哼一聲，眼中的瘋狂迅速褪去，翻著白眼軟倒在地。
另外兩個魅影組成員見狀，臉色煞白，再無戰意，轉身就要遁入迷宮深處的霧氣。
“攔下他們！”
一聲清喝傳來。沈硯辭帶著幾名守序盟的成員，從迷宮另一側的通道快步走出，恰好截住了兩人的去路。
“別追了。”
沈硯辭阻止了想要追擊的同盟成員，快步走到陸昭然身邊。看到他肩膀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眉頭緊蹙，立刻催動鎮魂鈴，淡藍的、帶著清涼安撫氣息的能量籠罩住傷口，緩緩止血、修復。
“他們也不過是被戲神殘穢操控、迷失本心的可憐蟲。真正的麻煩，還沒露面。”
陸昭然點了點頭，剛想開口說什麼——
整個終焉劇場，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深層、更令人心悸的存在的震顫。眾人駭然抬頭，只見天空中那張巨大的、冷漠俯視的京劇臉譜，表面竟出現了數道清晰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黑色裂紋！
濃稠得如同實質的黑色霧氣，正從那些裂紋中瘋狂涌出，帶著一種令人靈魂都想要尖叫逃離的、純粹的惡意與壓迫感！
柳霜那本就稀薄的意識虛影在沈硯辭肩頭劇烈晃動，幾乎要維持不住形態，她的聲音直接在他和陸昭然腦海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急迫︰
「糟了……剛才那一下能量對沖……震動了殘穢本體的封印核心！它……正在加速復甦！」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臉譜上的裂紋急速蔓延、擴大！一只完全由粘稠黑影構成的、形狀不定卻無比巨大的手，猛地從一道最大的裂紋中探了出來，朝著劇場下方，發出無聲卻震徹靈魂的貪婪嘶吼！
剛剛被沈硯辭用鎮魂鈴暫時靜音的時空再次扭曲、沸騰！
那些原本因喝彩中斷而淡化的黑色虛影觀眾，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凝聚，數量暴增！而它們發出的不再是喝彩，而是充滿瘋狂殺戮欲望的、直刺腦髓的尖嘯！
“走！立刻離開這里！”沈硯辭一把抓住陸昭然的手臂，臉色鐵青，“符文牆的破解不能再等了！必須趕在它完全掙脫出來之前！”
“守序盟”的老者也意識到了滅頂之災的臨近，毫不猶豫地下令全員緊急撤離。
陸昭然被沈硯辭拉著，跟隨眾人向迷宮外撤退。
奔跑中，他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魅影組首領。
剛才交手時，那首領戲影能量中一閃而過的、某種熟悉而冰冷的余韻……此刻在危機感的刺激下，愈發清晰。
是方燼。那個本該在神墟深處徹底消散的方燼，他的殘魂波動，怎麼會出現在這里？難道……
一個冰冷且不祥的猜測，如同毒蛇，纏上了陸昭然的心頭。
眾人狼狽地撤回守序盟相對隱蔽的臨時據點。驚魂未定，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夜。
沈硯辭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員，包括剛剛回歸的陸昭然。
他的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戲神殘穢的封印已經出現重大裂痕，復甦速度遠超預計。我們沒有時間了。必須在明天日出之前——最多日出時分，完成對西側符文牆的最後破解，動搖劇場循環根基，否則……”
他環視眾人︰“這里所有人，都會成為它徹底甦醒的祭品。”
他看向陸昭然︰“血刃社那邊，你能拖住嗎？尤其是那個刀疤臉，明天是關鍵，絕不能讓他們干擾西牆的行動。”
陸昭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和肩膀的隱痛，點了點頭︰“刀疤臉對高階道核執念很深。我可以借口在迷宮發現了更明確的線索，需要調集人手去起貨，應該能引開他們大部分注意力。但是，”
他頓了頓︰“血刃社里有內鬼，我們今天的行動可能已經引起懷疑，甚至……警告可能已經傳到那東西耳朵里了。”
沈硯辭眼神一凜︰“柳霜會全力展開意識警戒，覆蓋西牆區域。明天日出時分，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無論如何，必須打斷這個循環，把那東西，重新按回去！”
據點之外，從天空臉譜裂紋中溢出的黑色霧氣越來越濃，如同垂天之幕，緩緩壓向整個劇場。那無形的嘶吼與壓迫感，即便隔著掩體，也讓人心悸。
陸昭然望著沈硯辭凝重的側臉，又透過殘破的窗欞，看了一眼外面那愈發深邃的黑暗。
明天，日出之前。
要麼掙脫這囚籠，要麼，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