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焉剧场西侧，深藏在符文墙后方的阴影里，有一处被遗忘的角落——古戏台遗址。
通往那里的石阶长满滑腻的苔藓，空气里是化不开的、陈年木头和湿土混合的腐朽气味。陆昭然跟在刀疤首领和几个血刃社成员身后，顺着摇摇欲坠的木梯往下走。
几盏惨绿色的烛火被不知哪儿来的阴风吹得明明灭灭，光影晃动间，勉强照亮了支撑这地下空间的粗大梁柱——上面雕刻着早已斑驳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古拙韵味的宋代戏纹。
刀疤首领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咬死这底下埋着什么能号令道核的古代戏器，执意要闯。陆昭然看着周遭过于洁净到诡异的能量场，心中警铃大作——这里不像藏宝地，更像一个精心打扫过的……陷阱。
“头儿，”
陆昭然故意落后半步，手指擦过一件挂在朽木钉上的、绣着生字的破烂戏袍。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湿滑，更诡异的是，稍一用力，那看似干硬的布料下，竟渗出几缕稀薄却阴冷的黑色雾气，迅速融入周围昏暗的光线里。
“这地方……不太对劲。能量太平稳了，不像有硬货。”
“少他娘废话！”刀疤首领烦躁地一脚踹开面前半掩着的、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找到了，道核管够！”
门后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保存得异常完整、甚至算得上崭新的宋代样式戏台。朱漆的雕花台柱，暗红色的织锦地毯，两侧甚至还垂着崭新的、绣着金线祥云的大红帷幕。
诡异的是，戏台中央，背对着入口，静静站立着十几个身穿各式宋代戏服的人影。
他们姿态各异，有扶冠的，有理袖的，如同被突然定格的戏子，又像是一群做工精良、了无生气的蜡像。
死寂。
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谁……准你们进来的？”
一个清亮、却毫无温度可言的戏腔，陡然打破了寂静。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更像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耳膜深处。
戏台中央那些静止的人影，动作极其一致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们脸上，都覆盖着做工极为精致、色彩鲜艳的彩绘面具——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面具后的眼睛位置是空洞的，可一种冰冷粘稠的注视感，却如有实质般锁定了闯入的几人。
“戏子会！”血刃社里一个去过几次偏远区域的成员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是戏子会的人！他们……他们能用戏服上的‘东西’钻人脑子！千万别被他们的袖子、袍角碰到！”
警告来得晚了半步。
一个身着水袖宫装、戴着旦角面具的人影，如同没有重量般，倏地飘到了那名惊呼的成员面前。宽大的戏袖看似轻柔地一拂，一道比发丝还细、近乎透明的黑色丝线，已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成员的手腕。
那成员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像是被注入了另一种僵硬的力量。他眼中的惊恐迅速褪去，变得和那旦角面具一样空洞。他缓缓抬起手中原本用来警戒的戏影短刀，刀锋不是指向威胁，而是转向了距离他最近的陆昭然。
“叛……徒……”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走调的音节，“该……杀。”
“是戏魂寄生！”
沈砚辞的声音带着急促，他和守序同盟的老者及时出现在了石阶入口处。他手中的镇魂铃急速旋转，一层淡蓝色的光罩瞬间撑开，险险挡开了那成员劈向陆昭然的一刀。
“他们用特制的戏魂丝侵入意识，强行植入指令，把人变成提线木偶！”
陆昭然趁势向后滑步，手中丈八蛇矛的虚影凝实，《林冲夜奔》的凛冽枪意挑断了另一缕试图缠向他脚踝的透明丝线。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操控他人，搅乱剧场，目的何在？！”
戏台中央，那些人影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向两侧退去。
一个身着素白戏袍、脸上覆盖着温润白玉面具的男人，缓步踱出。他手中悠闲地把玩着一柄同样白玉为骨、绢面绣着繁复戏纹的折扇，扇面一角，隐约可见一个与天空中那巨型脸谱神似的简化图案。
“我们？”白玉面具下传来经过修饰、带着金属般质感的戏腔，平淡无波，“只是在清扫舞台，剔除那些……不合格的演员罢了。”
他扇尖虚点，指向陆昭然和沈砚辞：“终焉剧场的规矩，是优胜劣汰，是吞噬进化。可你们，却总想着撬动台基，拆了这戏台。这，可不是好演员该有的念头。”
他折扇轻轻一挥。
戏台两侧那崭新的猩红帷幕，轰然落下！
帷幕之后，竟还站着更多的人！他们都穿着不同阵营的服饰，有守序盟边缘成员的衣服，有魅影组残破的装束，甚至还有几个血刃社之前失踪人员的面孔。
无一例外，他们眼神空洞，脸上带着诡异的、定格般的平静，手中的戏影武器，齐刷刷地对准了陆昭然和沈砚辞。
“柳霜，”沈砚辞压低声音，额头沁出细汗，“能驱散吗？”
肩头柳霜的虚影光华流转，更强烈的淡蓝净化能量如水波般扫过那些被寄生者。
然而，那些人的动作只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眼神挣扎了不到半秒，便再次被空洞覆盖。
「不行……」柳霜的意识传递带着罕见的力不从心，「丝线已深植意识核心，与宿主本身记忆情绪缠得太死……强行剥离，会直接撕裂他们的神智……」
白面郎君似乎感知到了沈砚辞的尝试，白玉面具转向他，扇尖也随之一转。
“守序盟的小先生，通古阵，晓魂理，倒是块好材料。可惜……”那戏腔里多了一丝冰冷的惋惜，“太迂，太固。”
他抬手，轻轻一勾。
被寄生的血刃社成员，连同其他所有傀儡，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具，动作骤然变得迅猛而狂乱！各种戏影武器交织成网，劈头盖脸地罩向陆昭然！
陆昭然被迫挥矛格挡、反击，却束手束脚——这些人只是被操控的傀儡，不能真下杀手。这一分心顾忌，立刻让他落了下风，防守圈不断缩小，一柄戏影长剑刁钻地掠过，在他本就带伤的肩膀上再添一道血口。
温热的鲜血滴落在戏台暗红色的地毯上，没有晕开，而是迅速被地毯吸收！
紧接着，周围朱漆台柱上那些古朴的戏纹，如同被注入了生命，次第亮起幽暗的红光！
“糟了！是古法血祭！”守序同盟的老者一直紧盯着戏台变化，此刻骇然出声，急忙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布小心包裹的古旧册子，手指颤抖地翻动着，“《异闻残卷》有载……宋时有一支隐秘戏神信众，擅以血饲戏魂，控人心魄，其首领皆以玉覆面，身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陆昭然鲜血滴落、戏纹亮起的能量激荡中，白面郎君脸上那温润的白玉面具，靠近下颌的位置，竟“咔嚓”一声，崩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裂纹虽小，却足够让眼尖的陆昭然，瞥见了面具下，对方锁骨上方露出的一小片皮肤。
上面赫然纹着一个图案——线条凌厉张扬，形如传说中的三足神乌，振翅欲飞！
这个图腾，陆昭然绝不会认错！他在宴无妄的私人办公室里，在那张从不离身的旧照片背面，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
“宴无妄的……图腾？！”陆昭然心神巨震，手中蛇矛差点脱手，“你……你和观测局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有宴局长的家徽？！”
白面郎君显然没料到面具会在这时受损，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眼神透过面具裂隙，闪过一丝被撞破秘密的惊怒与慌乱。他迅速抬手，用宽大的白色戏袖遮住了那道裂纹。
“观测局？”他的戏腔重新变得冰冷坚硬，却难掩一丝不自然的紧绷，“不过是一群守着旧日残渣、不识真神的愚者罢了。至于这徽记……”
他语气转冷，带着刻意的疏离：“乃是我等侍奉真戏神之信物，岂容尔等置喙？”
他似乎被彻底激怒，不再保留。折扇猛然展开，全力挥动！比之前浓密十倍、如同活物黑色潮水般的戏魂丝线，自扇面汹涌而出，目标不再是分散攻击，而是全部集中扑向了沈砚辞！
“既然尔等冥顽不灵，执意要做这拆台之人，那便……化作滋养神座的薪柴吧！”
沈砚辞瞳孔骤缩，镇魂铃瞬间悬至头顶，铃身光华大放，柳霜的虚影也与他几乎重合，磅礴的净化能量形成一道凝实的蓝色光柱，死死抵住那汹涌而来的黑色丝潮！
“走！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沈砚辞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同时给陆昭然递去一个无比明确的眼神。
陆昭然会意，不再犹豫。蛇矛横扫，不是杀人，而是用巧劲将几个冲在最前的傀儡挑飞，制造出一片混乱的空当。
“首领！点子扎手！先撤！”他朝着还在发愣的刀疤脸吼道。
刀疤脸也终于从这接二连三的诡异变故中回过神，看着手下要么变成傀儡，要么惊惶失措，知道再待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狠狠啐了一口：“妈的！晦气！扯呼！”
一行人趁着混乱，狼狈不堪地沿着来路急退。
白面郎君并未追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红光渐熄、重新归于黯淡的戏台中央，看着那群人消失在石阶尽头的黑暗里。白玉面具下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道细微的裂痕。
猩红的帷幕无声地再次升起，遮住了他的身影，也遮住了他眼中那复杂难明的情绪——警惕、不甘、恼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挣扎。
……
撤退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废弃道具库，确认没有追兵后，陆昭然立刻抓住沈砚辞的手臂，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看清了吗？那个纹身！和宴无妄身上的，几乎一样！”
沈砚辞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刚才抵挡丝潮消耗巨大。他点了点头，柳霜的虚影也传递出肯定的波动。
守序同盟的老者平复了一下呼吸，接话道：“我那残卷上后续记载，这支戏子会，确为宋代某支狂热的戏神隐秘信徒后裔。而宴无妄局长的家族……据我所知，乃是初代观测局创立时，负责保管戏神相关禁忌遗物的三支守护家族之一。他们的家族徽记，据说便源自更古老的、对戏神某一侧面的崇拜图腾。”
陆昭然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所以……戏子会，和宴无妄的家族，可能同出一源？都是古代戏神崇拜的分支？只是后来，一个走向了这种……邪异的血祭操控之道，另一个，则成了观测局的守护者？”
沈砚辞望向西侧符文墙的方向，眼神凝重：“柳霜感知到，那些戏魂丝的能量源头，非常古老，且与戏神残秽的气息有深层次的纠缠。戏子会操控傀儡，收集道核，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他们很可能是想用这些养料，助长残秽的力量，甚至……有更可怕的图谋。”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陆昭然握紧了手中冰凉的权杖，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戏子会已经是我们破解符文墙、打破循环的最大障碍。而且，他们认得宴无妄的图腾……说不定对观测局，对过去的秘密，知道得比我们还多。必须先想办法，找到克制那戏魂丝的法子。”
沈砚辞沉吟片刻：“柳霜说，丝线虽有灵性，但终究是能量造物，必有核心源头。源头不断，丝线难绝。而那源头……”
他看向老者：“很可能就在那座古戏台的地基之下，与当年他们血祭供奉的东西在一起。”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覆盖着终焉剧场。天空裂纹中溢出的黑雾与剧场本身的阴冷交织，寒意刺骨。
陆昭然和沈砚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前路未明，强敌环伺，秘密缠结。
时间，却不站在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