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然被兩個戲子會成員粗魯地拖拽著,穿過總部外圍一條光線昏暗、岔路眾多的甬道。
就在經過一個堆滿廢棄戲箱的轉角時——
一道比陰影更黑的影子,毫無征兆地從一堆破爛旗幡後暴起!
那影子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手中一柄短刃寒光連閃,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劃過兩名押送成員的咽喉與執握黑色絲線的手腕!動作干淨利落,沒有一絲多余。
“呃!”
兩聲短促的悶哼幾乎同時響起,兩名戲子會成員眼露驚駭,身體卻已軟軟倒下,纏繞在陸昭然身上的黑色絲線也瞬間失去控制,寸寸斷裂、消散。
陸昭然身體一松,踉蹌半步,眼神瞬間銳利如刀,體內被壓制的戲影能量就要暴起反擊!
“別動!”
那黑影低喝一聲,並未追擊,反而後退半步,抬手摘下了臉上的黑色面罩。
露出的是一張年輕、清秀、卻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毅的臉龐。眼神清澈,眉宇間帶著一種長期在壓力下生存磨礪出的警覺。
“我沒有惡意。”年輕人語速很快,目光迅速掃過四周,“我叫林知秋,是流亡者的領頭人。來找你們,是想結盟。”
陸昭然眼中的戒備沒有絲毫放松,指尖金光隱現。
林知秋似乎預料到他的反應,沒有絲毫猶豫,從懷中貼身衣袋里,取出一枚溫潤的、半個巴掌大小的玉佩。
玉佩並非上等材質,雕工也顯古樸,但上面刻著的紋路——那種扭曲中蘊含韻律的古篆,與戲神碑林石碑上的銘文,氣息同源!
“我祖上,曾是初代檔案庫外圍執事,侍奉過沈懷瑾大人。”林知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這枚侍印,便是憑證。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啟動戲魂共鳴陣,也知道白面郎君想用你和道核做什麼——血祭喚醒那東西。我的人,掌握著一種特殊的戲影匿蹤術,能瞞過戲子會大部分探測符文,或許能幫你們潛入核心區域,找到剩下的戲魂。”
陸昭然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留了幾秒。上面的能量波動非常古老、純淨,與戲子會那種陰冷污濁截然不同,更接近沈硯辭鎮魂鈴的氣息。他心中戒備稍緩,但並未完全相信。
“沈硯辭還在戲魂殿。”陸昭然開口,聲音因之前的戰斗和束縛有些沙啞,“先匯合,再做打算。”
林知秋干脆地點頭,沒有廢話。他雙手迅速結出幾個繁復而奇異的手印,指尖有淡青色的、如同薄霧般的戲影能量流淌出來。霧氣迅速擴散,籠罩了他自己和陸昭然。
下一刻,陸昭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剝離感,並非隱身,而是自身散發出的所有能量波動、甚至包括體溫和微弱的氣息,都被那層淡青霧氣完美地包裹、吸收、同化。
他們的身形在視覺上變得極其模糊,近乎半透明,完美地融入了甬道斑駁的牆壁陰影之中。
“這‘匿蹤術’能持續一刻鐘,避開普通探測符文沒問題,但不能劇烈動作或動用大能量,否則會被識破。”林知秋的聲音直接在陸昭然耳邊響起,用的是某種傳音技巧,“跟我走,我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近路去戲魂殿附近。但要經過醉霓裳迷陣,那里最近被饕餮團的人佔了,得小心。”
兩人如同兩道無聲的幽魂,在迷宮般的劇場通道中快速穿行。林知秋顯然對地形了如指掌,總能提前避開巡邏的戲子會成員和疑似布有警報符文的區域。
不久,他們抵達一處入口。還未進入,濃烈到有些嗆人的甜膩酒氣便撲面而來。
入口內,光線迷離變幻,牆壁不再是石質,而是繪制著大幅大幅華麗頹靡的壁畫——皆是《貴妃醉酒》中的場景︰貴妃醉態、高力士進酒、百花亭……畫面栩栩如生,色彩 艷,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就是這里,醉霓裳迷陣。”林知秋傳音道,語氣凝重,“別看那些壁畫漂亮,每一幅都可能射出淬毒的暗器,腳下地磚更是陷阱重重。跟著我的步子,一步不能錯。”
陸昭然點頭,屏息凝神。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林知秋精確指示的步伐,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緩慢而謹慎地向迷宮深處移動。
壁畫上的貴妃似乎在隨著光線流轉而眼波盈盈,空氣里的酒香越來越濃,甚至開始讓人產生輕微的眩暈感。
就在他們即將通過迷宮中央那片最開闊、壁畫也最密集的區域時——
異變突生!
數道凝練如實質的漆黑能量箭矢,毫無征兆地從側面一幅貴妃賞花的壁畫中激射而出!它們的目標並非陸昭然和林知秋的身體,而是他們周身那層維持匿蹤的淡青霧氣!
“噗噗噗!”
淡青霧氣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間潰散!兩人的身形徹底暴露在迷離的光線下!
“是饕餮團!”林知秋臉色劇變,反手已從腰間抽出那柄鋒利的短刃,刃身亮起青蒙蒙的光,“一群只知掠奪吞噬的鬣狗!他們和戲子會有勾結!”
話音未落,五道身披寬大黑袍、臉上戴著猙獰獸首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幾幅壁畫後轉出,堵住了前後去路。
為首者手持一柄造型夸張、刃口布滿倒刺的漆黑鐮刀,眼神透過面具孔洞,射出毫不掩飾的貪婪與殘忍。
“運氣真不錯……”鐮刀首領的聲音嘶啞難听,像是砂紙摩擦,“‘鑰匙’,還有流亡的小老鼠頭子……今天的食糧,夠肥。”
五名饕餮團成員同時動了!他們身上涌出粘稠的黑色能量,迅速化作一條條帶著吸盤和倒刺的鎖鏈,如同群蛇出洞,從各個角度纏繞向陸昭然和林知秋!鎖鏈未至,一股強行掠奪、抽取的吸力已經傳來!
林知秋怒叱一聲,短刃揮出青色弧光,斬向纏向自己的鎖鏈,卻被兩條鎖鏈趁機纏住了手臂,恐怖的吸力傳來,他體內的戲影能量竟開始不穩,隱隱有被抽離的跡象!
陸昭然眼神一冷。硬拼?對方五人,擅長纏斗掠奪,己方暴露行蹤,速戰不利。
電光石火間,他放棄了攻擊性強的秦瓊 影。心神沉入戲魂深處,一股截然不同的、帶著閨閣旖旎卻又靈動機巧的意韻升騰而起——《西廂記》,紅娘!
他雙手虛抬,金光流轉,化為一方似真似幻的淡粉色絹帕虛影。絹帕輕輕一抖,並不攻擊,而是灑出無數細如塵埃、帶著甜香與微妙情感波動的粉色光點。
光點融入迷宮本就迷離的光線與濃烈酒氣之中。
剎那間,周圍壁畫上的場景活了過來!
崔鶯鶯與張生月下相會的纏綿,紅娘穿針引線時的俏皮靈動,甚至老夫人嚴詞訓斥的威嚴……無數破碎而真實的戲曲片段光影,交織、重疊、旋轉,將五名饕餮團成員徹底淹沒!
光影中,紅娘那清脆帶著笑意的聲音若有若無地回蕩︰“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咯……”
“什麼東西?!滾開!”
鐮刀首領暴怒,揮舞鐮刀狂劈那些光影幻象。然而,鐮刀斬過,幻象只是微微蕩漾,隨即更多、更細膩的畫面涌現。
更麻煩的是,那些光影中蘊含的、關于情的細微波動,如同無孔不入的塵埃,開始侵蝕他們長期靠掠奪和負面情緒滋養、早已冰冷扭曲的內心。
煩躁、暴怒、還有一絲被強行勾起的、久遠到幾乎遺忘的、屬于人的情感漣漪,讓他們極不適應,動作愈發狂亂失序。
就是現在!
陸昭然身影如同鬼魅,借著紅娘幻象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貼近一名正在徒勞揮舞鎖鏈、心神被擾亂的饕餮團成員。指尖金光一凝,一記並不華麗卻精準無比的點刺,正中其胸口羶中穴!
“啊——!”
那人慘叫一聲,身體劇震,一枚光芒略顯晦暗的菱形道核,竟被他這一擊從體內硬生生震得脫出!
陸昭然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同時心念再轉,一絲丑角戲魂的狡黠氣韻融入幻象——在原地留下一個凝實不散的、正在苦戰的陸昭然殘影,真身卻已如游魚般滑到鐮刀首領的身後。
“你的對手是我!”
幾乎同時,林知秋厲喝一聲,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短刃青芒暴漲,竟暫時切斷了纏繞手臂的鎖鏈,身形疾撲,刃尖直刺鐮刀首領後心!
鐮刀首領不得不回身格擋。
陸昭然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空當,手中不知何時再次凝聚出的金 虛影,悄無聲息地向上一點,精準地挑在鐮刀首領握持兵器的腕關節薄弱處!
“鏘!”
一股巧勁傳來,漆黑鐮刀脫手飛出!
另一支金 虛影順勢遞出, 尖抵住了鐮刀首領的咽喉。
“說!”陸昭然聲音冰冷,“你們和戲子會,具體怎麼交易?白面郎君許諾了什麼?”
鐮刀首領面具下的臉一陣扭曲,眼神驚駭,卻仍梗著脖子︰“合作……各取所需……他給我們道核線索和……庇護……我們幫他清掃障礙……”
他語速很快,帶著顫音。
然而,話未說完,他眼中猛地爆發出極致的恐懼,喉嚨里發出“ ”怪響,口鼻中驟然涌出大量粘稠腥臭的黑血!整個身體如同漏氣般迅速干癟、萎縮下去,皮膚轉瞬變得灰敗如死灰!
其他幾名饕餮團成員,無論是受傷的還是完好的,也在同一時間出現了同樣的癥狀,短短兩三秒內,便化作了五具迅速腐朽的干尸!
林知秋臉色難看地收起短刃︰“是附骨噬魂咒……戲子會控制外圍爪牙的狠毒手段,一旦被擒或試圖泄密,立刻觸發,神魂俱滅。”
陸昭然松開金 虛影,看著手中那枚剛剛奪取、還帶著饕餮團成員殘留氣息的道核。道核內部,一絲微弱卻清晰的雜角戲魂波動,正緩緩流轉。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這片重歸死寂、只剩華麗壁畫與濃郁酒氣的迷宮。方才的戰斗似乎順利,但那幾道精準破除匿蹤術的黑色能量箭……還有饕餮團出現得過于及時……
一絲若有若無的、被窺視的冰冷感覺,如同細針,刺在他的後頸。
“走,去戲魂殿。”他壓下心頭疑慮,將道核收起,對林知秋說道。
林知秋點了點頭,再次施展匿蹤術,淡青霧氣將兩人籠罩。
兩道近乎虛無的影子,再次融入迷宮的陰影,朝著更深處,也是更危險的核心區域潛行而去。
迷宮深處,一幅描繪著貴妃醉臥的壁畫上,貴妃那雙原本嫵媚的眼眸,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望向了他們消失的方向。
壁畫角落,一絲比陰影更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黑色霧痕,緩緩滲入石壁,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