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黎明是被金属摩擦声撕碎的。
城楼上的守卫揉着惺忪睡眼望向地平线时，手中的望远镜差点脱手。不是晨雾，不是沙尘。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沉默行进的银色浪潮。
阳光初露，泼洒在那片冰冷铠甲上，反射出令人心寒的粼粼波光。
“机……机械傀儡！好多！朝我们来了！”
警报凄厉地拉响，瞬间刺破清晨残留的宁静。
陆昭然冲上城楼，夺过望远镜。视野拉近，他喉头发紧。那些傀儡并非统一的制式兵器，它们……穿着戏服。
绿袍金甲，美髯飞扬，手持的却是嗡鸣旋转、边缘流淌着炽白能量的激光刃——那是关羽。
头戴七星额子，插着长长的雉鸡翎，背后展开的并非锦旗，而是结构精巧的金属飞翼，翼尖喷吐着幽蓝火焰——那是穆桂英。
还有白鼻梁、歪戴帽的丑角模样，手里摇着的折扇每一次开合，都露出下面蜂窝状的发射孔，发出“咯咯”的、合成出来的诡异笑声。
“百戏机械军……”沈砚辞的声音在陆昭然身边响起，带着沉郁的怒火，“用我们的脸谱，披我们的戏袍，来砸我们的台。好毒的心思。”
话音未落，城下关羽阵列中，为首一尊猛地加速，手中激光偃月刀划出刺目的弧光，狠狠劈在厚重的城门上方石壁上！碎石迸溅，坚硬的青石上留下近半米深的灼热沟壑。
“开火！”顾野的吼声炸开。
城墙上的反能量炮阵列齐声咆哮，蓝色的能量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入傀儡群中。爆炸的火光与烟尘吞没了前排的身影。
然而，烟尘稍散，只见那些傀儡仅仅被炸碎了外层的装饰性甲片，露出底下更加粗壮、闪烁着暗沉乌光的合金骨架。
它们晃了晃，关节处发出咔哒的复位声，继续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前推进，甚至速度更快了。
“打不穿！”炮手的声音带着绝望。
顾野骂了一句，夺过一杆重型能量步枪，瞄准一个穆桂英的头颅扣下扳机。
光束精准命中，傀儡的头颅向后一仰，面甲碎裂，露出里面精密的传感结构，但它只是顿了顿，抬手摸了摸破损处，眼眶中的红光锁定顾野，飞翼火焰骤然喷发，加速冲来！
地面防线由马涛指挥，肖锐作为尖刀顶在最前。他的破邪匕首与一个丑角傀儡的铁扇碰撞，溅起一溜火花。匕首上传来的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
这些傀儡的力量大得惊人，而且配合默契，完全是军队式的战阵推进。反抗军士兵被逼得节节后退，阵型开始散乱。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士兵被几名傀儡扑倒，傀儡手臂弹射出数根带着接口的黑色数据线，狠狠刺入士兵的身体。
士兵的惨叫戛然而止，眼神迅速涣散、冰冷，几秒钟后，他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动作变得僵硬，调转枪口，朝身边的同伴扣动了扳机。
“它们能转化活人！”苏清欢的惊呼通过扩音器响彻战场，“避开那些数据线！别让它们碰到！”
陆昭然眼看着防线即将崩溃，不能再等了。
他后退一步，城楼砖石在他脚下微微发光。他闭上眼，脑海中并非某个具体的英雄，而是一幅恢弘的、属于市井与江湖的群像画卷。一百零八道星光，一百零八种义气。
他双手虚握，仿佛握住无形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挥！
“《水浒》——星火聚义！”
磅礴的金色光柱自城楼冲天而起，随即分化、凝聚。
光影交织中，一道道或魁梧或精悍、手持各式古朴兵器的身影踏光而出——豹子头林冲挺着能量凝聚的丈八蛇矛，行者武松双戒刀卷起狂风，花和尚鲁智深虚抱巨木（实为凝实的能量护盾），黑旋风李逵的板斧带着开山裂石之势……整整一百零八道戏影战魂，如同金色的洪流，逆着银色的机械潮水，轰然撞入敌阵！
刹那间，战场变成了古老戏曲与冰冷科技对撞的奇异图景。蛇矛刺穿激光刃，戒刀劈砍合金甲，能量护盾挡住火焰喷射。
金属碎片与逸散的金光齐飞，电子音与战吼交织。机械傀儡的推进势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戏影洪流硬生生遏止，甚至反推回去数十米。
“有用！”辰辰精神大振，挺起长枪就想跃下城楼助战。
“陆昭然！停手！快停手！”墨尘声嘶力竭的呼喊猛地插进通讯频道，背景是急促的警报和仪器蜂鸣，“那些傀儡的核心……是活的！里面有东西！”
陆昭然心脏一缩，意念急转。正将一名关羽傀儡刺穿挑起的林冲戏影，动作瞬间凝固，矛尖停在半空。
无人机传输回来的画面，被墨尘强行切入主屏幕。
画面中，一具被击倒的穆桂英傀儡胸腔被切开，反能量探测波深入扫描。所有看到的人，血液都几乎冻结。
胸腔里，没有常规的能量炉或处理器。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被无数细如蛛网的银色数据线缠绕、包裹、刺入的……人类心脏。
它在微弱而顽强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带动那些数据线微微发光，为整个傀儡躯体输送着动力。
而心脏上方连接着的一个半透明容器里，隐约可见一团黯淡的、痛苦蜷缩的意识光晕——属于一位三个月前在边境巡逻中失踪的戏影能力者。
“它们……把我们的同伴……做成了电池……和驾驶员……”墨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摧毁傀儡，就等于……杀死他们最后一点意识……”
城楼上，一片死寂。只有下方战场，戏影战魂因能量供应停滞而开始变得透明、消散，机械傀儡失去压制，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向前逼近。
林冲的矛尖，距离那傀儡胸腔里的心脏，只有不到一寸。
陆昭然握着令旗（虚影）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那心脏传来的，不仅仅是生物电信号，还有一丝微弱到极致、却被咒印锁死的、属于人类的恐惧与哀求。
杀敌，即弑友。
“不能停啊！”顾野眼睛赤红，他看到又有一小队士兵被傀儡扑倒，数据线闪烁着致命的光，“再犹豫，全城的人都得填进去！他们……他们已经不算活人了！”
“放屁！”陆昭然猛地扭头，眼中金芒暴涨，“他们还活着！只要意识没散，就还是我们的兄弟！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看向沈砚辞，眼中带着最后的希冀。
老戏神嘴唇翕动，最终颓然摇头：“咒印锁死了意识与机械的接口，我的铃声……冲不开。除非找到总闸，把线……全拔了。”
就在绝望蔓延时，一直趴在城垛后、用古老罗盘和能量测绘仪疯狂计算的江叙，猛地跳了起来，指向傀儡大军后方：“在那里！那台最大的战车！顶上那个金色的鬼脸谱！所有控制信号都是从它那里发出来的！那是中枢！”
陆昭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傀儡潮后方，一台宛如移动堡垒的巨型战车缓缓前行，车顶矗立着一座复杂的金属架构，正中镶嵌着一张不断变换表情、散发红色波纹的巨型戏曲脸谱。
“顾野！带人，给我开条路出来！”陆昭然再不犹豫，纵身从数丈高的城楼一跃而下。
半空中，戏影能量奔涌，在他身下凝聚成一匹神骏的金色战马虚影，四蹄踏火，朝着战车方向狂飙突进！
沈砚辞将镇魂铃高高举起，用尽全力一摇！一道凝实的金色音波呈扇形向前扫去，所过之处，机械傀儡的动作齐齐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
“跟上陆哥！”顾野咆哮着，带着最精锐的一队人杀下城楼。
肖锐、马涛等人拼死向前，在僵直的傀儡群中撕开一条狭窄的通道。
战车发现了威胁，顶部的脸谱光芒大盛，战车周身数十个炮口翻转，导弹、能量束如同泼水般朝陆昭然覆盖过去。
金色战马在弹幕中灵活腾挪、跳跃，陆昭然伏低身体，手中金光凝聚成一杆投枪，对准那张不断释放信号波的脸谱，用尽全力掷出！
金光如流星。
“噗嗤！”
投枪精准地贯穿了脸谱正中。刺耳的、仿佛亿万数据流断裂的尖啸声中，红色信号波戛然而止。
如同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战场上所有机械傀儡的动作同时定格。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熄灭。
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金属解体声响起，许多傀儡的外装甲自动脱落，内部的精密结构开始崩解，露出蜷缩在其中、双目紧闭、身上插着数据线接口的昏迷人影。
“快！救人！”辰辰第一个冲了出去。
林晚星带着医疗队紧随其后，淡绿色的治愈微光成片亮起，笼罩住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同胞。他们的胸口微弱起伏，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陆昭然站在停止不动的战车残骸上，脚下是碎裂的鬼脸谱。晨风卷过战场，带来硝烟和铁锈味，也带来劫后余生的零星哭泣与欢呼。
但他脸上没有笑容。他看着那些被从钢铁躯壳中拖出来的、虚弱不堪的同伴，看着远处尚未清理的傀儡残骸。
用人的灵魂驱动杀戮的兵器。这场战斗他们赢了，却比输了更让人心底发寒。
神秘组织的底线，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而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