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恩华抬眼看向对面的年轻人。
“你说你年纪轻轻，跑到我们山沟沟里来，天天跟木头棺材、蘑菇棚子打交道，图什么呢？”
“高主席，我没什么大的计划。”
钟思远嘴角上扬。
“组织把我放到哪儿，我就在哪儿扎根干活、守好一亩三分地。大萍乡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太难，我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帮一点、是一点。”
高恩华深深看了他一眼。
让人完全猜不透他是默许认可，还是心存疑虑。
“帮一点是一点。”
他缓慢地重复着。
“话说得漂亮，场面话挑不出问题！可小钟，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你一个副乡长，能帮了多少人？”
高恩华身体稍微向前倾了点。
“你今天帮柳沟村盘活寿材生意、卖出棺材，明天帮青石沟开荒搭棚、试种蘑菇。可大萍乡整整十八个行政村，你即使不眠不休、跑断双腿，挨个帮扶，又能改变多少局面？”
钟思远没有马上开口。
他能够看透对方的想法。
高恩华在等，等他顺水推舟地倾诉苦衷，等他低头求援，也等他自己主动开口要资源。
求高主席多多关照。
但是不能接这个茬。
高恩华身为工商联常务副主席，拥有企业资源和政绩话语权。
柳沟村的产业能发展起来，是高恩华锦上添花的政绩；
可一旦出了半点纰漏，产业就会折戟。
所有责任都会层层下压，最后都由他这个基层副乡长独自承担。
在大会上，高恩华故意把他推到台上做典型。
大肆表彰、高调造势，无非就是借他的实干成果为自己铺路、挣足脸面。
到了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了。
这位身居高位的领导，肯定不会为一个基层下属兜底。
“高主席说的在理。”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
“一个副乡长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无法帮助很多人。所以我一直认为，不能只依靠政府输血式的扶持来解决问题，只治标不治本。我要打通道路，把外面的资金、人才、市场引进来，使乡里的特色产品能够走向外面，并且卖出好价钱。只依靠政府扶持是不行的，必须要让老百姓自己站起来，依靠自己的努力增加收入。”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高恩华的眉头微动。
“说得很好！依靠政府扶持是走不长的，这句话我记住了！”
高恩华抬手将烟头掐灭后狠狠地按在了烟灰缸底部。
“小钟，你给我说实话，明年柳沟村的合作社能发展到什么程度？”
钟思远想了想。
“高主席，说实话，目前村里只有二十多个老匠人，产能很小。粤东陈总的每月稳定的订单也就是两三个寿材，再多我们也供不上。目前的规模根本无法扩大，这是最真实的现状。”
高恩华闻言微微眯眼。
室内安静下来。
“那么青石沟的蘑菇项目怎么样了？”
他沉声再问。
“现在搭建了棚架，但是还没有把菌种种到地里。能不能稳产、能不能出好品质，就看春天第一茬菇怎么长了。”
钟思远说得很实际，不画大饼、不做虚诺。
“涉农项目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能一步一步地稳步推进。”
高恩华没有再说话。
“小钟。”
高恩华忽然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觉得郑文博这个人怎么样？”
这一句问话，让钟思远心底猛地一沉。
“郑总可是木业行业的前辈，一直很关照柳沟村的产业发展，原料价格便宜，为人又客气。”
“客气。”
高恩华缓缓点头，似是认可这个回答。
“郑文博做木头生意已经半个多世纪，在这个行业里混迹多年，从来没有吃过亏、亏过钱。他对柳沟村很在意，并不是因为心地善良，而是看中了柳沟寿材产业的发展前景，相信这块牌子将来会很有价值、可以变现。”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很聪明，城府很深，做事隐忍有耐心，和那些急功近利、目光短浅的商人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钟思远静静地听着。
高恩华的话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意思。
一是提点他，郑文博资本雄厚，资源充足，能为柳沟村产业兜底补缺，是可用的助力；
二是敲打他，这个人城府深不可测，算计别人的能力很强，不是单纯的合作伙伴，要和他打交道，必须谨慎小心，处处留心，一不小心就会掉进陷阱。
双关语，利与弊都一清二楚，全靠自己去体会。
“高主席，我明白了。”
钟思远认真地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
高恩华又往沙发上面靠了靠。
刚才的锐利都收敛了起来。
“小钟，你年轻有为、敢闯敢干、踏实肯干，区里像你这样能吃苦、有担当的年轻干部不多了！好好干，以后工作中需要工商联出面协调、对接资源的事情，尽管开口，我下面的人我都可以打招呼。”
这是对一个人很大的肯定，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人情。
但是钟思远非常清楚。
今天这个大会上，高恩华也借着他的成绩赚足了政治脸面。
该拿的政绩，该攒的名声，都拿捏在手上。
现在口头上的承诺，不过是顺水人情、空头体面。
不花一分钱，却能获得惜才提携的好名声。
人情世故中，面子一定要给足。
“多谢高主席提携关照！”
钟思远马上站起身来，微微鞠躬行礼。
“工作上需要汇报需要协调的，我第一时间找你。”
“好好干吧。”
高恩华随意摆了摆手，坐在原位没起来。
“回去吧，天冷路滑，慢点开。”
钟思远转身之后就抓住了门把手。
刚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于是就停下来了。
“小钟，稍等一下！”
钟思远的脚步停了下来，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只见高恩华起身走到衣帽架前。
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张白纸。
“今天下午有人把东西悄悄放到工商联办公室里。前台的小姑娘收下东西的时候，来人没有留下姓名，放好东西就转身离开了，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