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伸手把纸张拿过来，慢慢地打开。
纸面上只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
“青石沟蘑菇项目的账目不清楚，乡里有人把公款借给私人老板做人情。”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也没有具体的姓名。
通篇都是含糊其辞的指控，每句话都直指对方的心窝子，并且还有杀招。
钟思远的手指微微发僵，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高主席，这……”
“不用向我解释，也不用向我汇报。”
高恩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纸，你也没有见过。东西你自己拿回去处理吧。”
顿了顿之后，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更明显了。
“小钟，明年区里要重点推进乡村产业振兴工作，柳沟、青石沟两个项目都是重点候选示范点。你这个位置很风光，但是盯着你的人、眼红你的人、挑你的毛病的人可不少！凡事都要小心谨慎一些。”
片刻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今天我在台上把这两个项目吹得太过分了，抬得太高了。以后出了问题，外人不会说我钟思远履职不力，只会说我高恩华识人不准、看错人了。替我保住我的面子！”
这句话很直白也很残酷，没有一点转弯抹角的地方。
这并不是帮助，而是捆绑；
不是人情，而是约束。
钟思远手里拿着那张略显冰凉的白纸，小声说道：
“高主席放心，我一定稳住，不给高主席添麻烦。”
他转过身走出休息室，顺手把门关上了。
走到楼梯口，正巧遇到小胡从楼下上来。
“钟乡长，这就回去？”
小胡语气热情。
“嗯，回去吧。”
钟思远抬起头来，还是原来那样和蔼可亲的笑容。
“今天辛苦你了，早点睡。”
“哎，钟乡长慢点！”
钟思远下楼。
踏出招待所大门的瞬间，寒风迎面猛扑过来。
让他狠狠打了个寒战。
陈小东早已提前启动车辆。
见他走近，陈小东立刻下车，主动拉开副驾驶车门。
“钟乡长，回乡里？”
“回。”
钟思远弯腰坐下，关上车门，把室外的寒气隔绝在外面。
陈小东挂上一档之后车子就慢慢开出停车场了。
钟思远脑海里不断地回想起举报信上所写的三句话。
没有证据也没有具体的内容，但是具有很强的破坏性。
目前蘑菇项目账目由赵老歪专人看管，对接蘑菇项目由刘永负责，乡财政代管蘑菇项目账目的负责人是张金华。
全过程公开透明，并且有据可查。
柳沟村的郑文博，两清账目清楚，没有个人利益关系；
青石沟的苏永年，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只有一张名片的关系。
没有资金和业务上的来往。
他自认为清清白白，但他心里知道，举报信不需要证据。
它只需要流传开来、散播出去，传到上级耳朵里、传到有心人眼里。
就能毁人声誉、搅乱局面、制造风波。
流言蜚语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刀子。
夜色另一端，惠州一处昏暗的城中村出租屋。
窗帘被死死拉严。
屋内只亮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光线沉沉压下来，落在铁砣胡子拉碴的脸上。
衬得他面色憔悴，身形消瘦。
桌面很凌乱，一只蛇皮袋被打开。
里面塞着几件皱巴巴的换洗衣物，一旁压着半包被压扁的红双喜香烟。
盒子里面只剩下最后的两根烟，和他现在山穷水尽的处境一样。
铁砣指尖捏着一只透明塑料盒，盒子里放着一张光盘。
这张光盘他是熬了三天三夜，辗转了三个地方才偷偷刻出来的。
从广州赶到惠州，换过三回网吧。
每次只敢刻录一小部分内容，步步谨慎、处处提防，生怕被人追踪锁定、盯上行踪。
光盘里面保存的东西就是他多年以来一直掌握的材料。
很多秘密的视频、转账记录、录音和画面，每一样都牵涉很广。
保留下来就是随时都可能引爆的催命符，早晚要自焚；
交给对方就是孤注一掷的投名状，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上去。
铁砣抬手将光盘小心翼翼地放进无字牛皮信封里，又从桌边撕下一张白纸。
手拿圆珠笔，慢慢地写字。
写完纸条之后，他把纸条放到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封好。
然后低头，握着笔，在信封的正面，写上收件地址和姓名。
“攀枝桠市仁和区大萍乡人民政府，钟思远乡长收。”
铁砣把一只手背起来，紧紧地捂住自己的眼睛。
“我只能靠你了。”
第二天，大萍乡乡政府大院。
钟思远从区里联谊会回来，整夜辗转难眠，心事重重。
柳元杰一早来到办公室，端着个热水搪瓷缸子就走了进来。
柳元杰看着他的脸，满脸都是担忧。
“钟乡长，你脸色太差了，憔悴的，是不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没事。”
钟思远接过搪瓷缸，双手裹住温热的缸身。
“元杰。”
钟思远抬起头来。
“哎，你说。”
柳元杰立刻停了下来，做好了准备。
“昨天下午到晚上的时候，有不认识的人来乡里找过我，或者是打听过项目的状况吗？”
“没有直接去找您的。”
柳元杰想了一会之后，话锋一转。
“不过昨天下午，刘主任从青石沟返程的时候，在村口碰到了一个陌生人。对方骑着一辆旧摩托车，一口外地南方口音，在村口小卖部跟老周头聊了很久。刘主任当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过路的闲人。”
钟思远抬起头看着柳元杰。
“什么口音？”
“刘主任说，听起来像是广省那边的口音。”
线索对应上了。
钟思远默默将白纸重新折叠好之后放进了抽屉里。
拿起桌上的青石沟蘑菇棚建设进度表，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可视线涣散，半天看不进一个字。
上午十点，钟思远开车前往青石沟。
八座蘑菇棚已经建好，竹骨架整齐地立在地面上。
刘永带着十几名村民，正在夯实大棚之间的过道。
钟思远蹲下身来，用手摇晃着棚架的立杆。
“地基打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