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眯起眼，露出神秘又诡谲的微笑，一串森森然又似有若无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直叫乖乖又质朴的狱警小陈更呆若木鸡，整个人都微不可查抖了三抖。
见小陈这副惊得就差没魂飞魄散的架势，程书继续添油加醋：
“好啦，谅你也不懂，这都是审讯的技巧，心理学上的攻势，说来简单，也复杂！不过你好好当你的守卫就行，不用管那么多啦！”
小陈终于回神，老老实实道：
“哦，嗯嗯！长官所言极是！多谢长官指教……小人虽不能完全听懂，但真的感觉学到了很多，简直是那什么，茅塞顿开！恍然大悟！”
“哈哈，得了！你小子确实读书不多，不过理解力还是蛮强的！我看好你哦！说不定你前途不可限量哦！”
“嗨，您就别埋汰我啦！我能守好现在这个蹲大牢的工作，就不错啦！”
与小陈告别后，程书再度返回办公室。
他照例在脑中细细复盘了一遍和老K 会面的日常，同时又不免想起自己对小陈叽里呱啦大放厥词抒发的那一通有关温水煮青蛙的理论。
虽说确有灵机一动瞎忽悠之嫌，但他真心觉得这套理论不无道理，在实践中确实有效。
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花时间感化完全可行嘛。
又因为从这几天和老K的相处看来，他分明感到对方态度已有所松动，当然还不至于对他多么和善友好，但绝对比初次见面那次改善多了。
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老K 时，对方对他是多么冷漠，嫌弃！
说话就是冷嘲热讽极尽挖苦，行动就是以睡觉为由，逼你快点滚蛋，根本不掩藏对自己这位蓝党走狗的厌恶之情！
但谁让自己脸皮厚，锲而不舍呢！
无论老K如何刺自己，自己都是腆着脸，点头哈腰，对他极尽包容，礼遇有加。
事实证明，卑躬屈膝做小伏低，成效还挺显着。
第三次和老K见面时，他总算没有一言不合就撵人了，他终于可以端坐在床上，耐心听完自己的问题，高低也挑着回答一些了。
虽说他的回答实在模棱两可，避重就轻，但的确让人看到了希望，让人觉得，只要你坚持跟他沟通，或许真的可以凭真诚和厚脸皮打动他的心灵，换来他一点点回馈或施舍。
比如今天下午在狱中，程书问起他多大年龄了，身体如何了，清洁工工作累不累云云……
他都做出回答了。
本以为他会不搭理，继续把程书当空气的，但人家还真有问必答了，这不免令程书受宠若惊，同时内心倍感振奋，就觉得自己的审讯进程明显有了突破。
便进一步扩张胃口，得寸进尺，又装作不经意打探起了他的家人：
“话说老哥啊，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就不担心您的家人嘛？没有您这个顶梁柱，他们生活会不会困难啊！你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我替您送点钱啊，吃的啊过去，顺便帮你给家人报个平安嘛！”
结果没想到，自己的好心却捅了马蜂窝。
他张嘴就来，滔滔不绝说了一堆，说完才发觉老K正瞪圆了眼，满脸怒容盯着他，让他觉得下一秒自己好像就要被这硬汉拎起来丢出去了！
情急之下，忙尴尬讨好：
“哎，老哥，别动怒嘛！我真不是故意打探您家人的情况啊！我就是设身处地替您想嘛……有责任感的男人，谁不把家人放第一位，是吧？不瞒你说，我在外面工作，也一直记挂老家的父母亲人咧！我就希望他们一直平安，好好过日子，他们要是出啥事了，我感觉自己半条命都没啦，哪儿还有奋斗的动力诶！”
他在老K面前真情流露，痛心疾首，也并非全为做戏，他的主要目的有二：
其一固然是演给蓝方看。
如果真有人在暗处监视他审犯人的全过程，就会看到这位程长官为了撬开犯人的嘴，可谓脸都不要了。
为了和人家套近乎，什么感情牌都打了，什么肉麻话都信手拈来，更不惜拿家人安全行要挟之能事……
可见程长官这人不止懂人心，讲究策略，工作起来也十分卖力！
虽说比不上昔日周启周长官动不动就大刑伺候，把自己都折腾得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的，但程长官这样卑微讨好一个衣衫褴褛、一文不名的清洁工，也很不容易啊！
比起周长官那种大摇大摆、官威十足的派头，感觉像程长官这样不要脸，豁得出去，低到尘埃里……其实更难做到啊。
其二，他也是想暗戳戳给老K传达出这样一个讯息——
之前那些人不会关心你的家人吧？他们为了让你开口只会把你往死里折磨，而我跟他们明显不一样，我之所以对你如此礼貌，友好，还慰问你的家人，是因为我就是你的家人，朋友，我和你是一个阵营的啊！
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的战友已经知道了你的处境并已开始准备营救大法了，你就安心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就好。
程书想好了，既然自己没法直接对老K自爆身份，那便只能在聊天的过程中，通过各种旁敲侧击的手段让对方感受到他的善意了。
这种悄咪咪的暗示还是可行的，只不过此类暗示的效果也无法马上得到检验，因为老K即便萌生出了一些怀疑，也不可能立马就做在表面，跟他来个亲切会晤啥的。
何况按正常人的逻辑揣度老K，人家怕是也很难异想天开就认为眼前这个蓝党高官会是自己人吧？
故而老K第一反应还是将程书对其家人的关心解读为“拿家人威胁他，他若不老实交代，家人危矣”，这自然瞬间就激怒了老K，令他从床上爆起，对着程书就是一顿破口大骂，疯狂咆哮：
“去你mLGb!!狗日的蓝党特务，阴险狡诈之极，现在改策略了是不？改拿家人来威胁老子了？警告你，敢打我家人主意，我撕了你！再告诉你，我家人远在天边，不是你们这些恶心的狗特务想找就能找到的！md, 想拿家人掌控我？别痴心妄想了，哈哈哈！你也省省吧！不用在我这白费心机了！亏你浪费那么多时间陪我唠嗑，完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用！纯帮我这糟老头解闷了！！”
看来家人确是他最在意的点，此前他和程书谈话时都是情绪稳定，泰然自若，最多就是出言嘲讽，展露出清高傲娇的一面，何曾像这样破防，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