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里大家都在討論周家傻子變能人的事。“听說了嗎？周家那傻子，好了!”
“豈止是好了!辦鹽、辦皂、辦布莊，還辦起了民團!縣太爺都給他批了文書!”
“真的假的？別是撞了邪吧？” 青神縣這半年最熱鬧新聞就是周家二少爺從“傻子”變成“能人”。有人將信將疑，有人親眼見過皂坊門口排隊客商，還有人拍著胸脯說親眼見周家二少爺在布莊門口泡一夜布，水清得像鏡子。
連縣衙的差役、鎮上的媒婆，都開始往周家門前湊——有人想給周秋棠說親，有人想借周家的路子走貨。趙家那門退了親的趙小姐，據說在家里哭了三回。
流言晃晃悠悠傳到周家大宅，周福攥著袖口攥出半掌濕汗，語氣急得發顫︰“少爺，外頭都在傳，說您如今不傻了。這……這事要緊嗎？”
周秋棠正伏在案上核對賬目，筆尖在米黃色宣紙上勾出淺淺墨痕，頭都沒抬一下︰“要緊什麼？我又沒親口說過我不傻。他們愛嚼舌根，讓他們嚼去。”
“可侯團長那邊……要是他起了疑心……”周福的話卡在喉嚨里，吞吞吐吐不敢往下說。
周秋棠這才擱了狼毫筆，指尖蹭過硯台邊緣凝著的墨霜，語氣平得像一潭深湖︰“侯團長那邊？他早就知道了。別說他，就是劉師爺那雙眼楮，盯了這麼多年，比誰都透亮，哪能看不出貓膩。”
真正讓傳言坐實的，是三天後的一樁事。鎮東米行，兩個當兵的抱了兩袋米，丟下兩角錢就要走。米行王掌櫃追出來，賠著笑︰“軍爺，這兩袋米，市價一塊二，您這……”
“啪”的一聲，那兵一腳踹翻米筐︰“老子的錢，你敢嫌少？”
王掌櫃嚇得直哆嗦，蹲在地上撿米。圍觀的人敢怒不敢言。周秋棠正好從皂坊回來，見狀，站住了。
“兩位軍爺。”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這米，是周家皂坊訂的。您要是缺米，跟周某說一聲，周某派人給您送到營里去。可這價錢，得按市價算。”
那兵斜著眼打量他︰“你誰啊？”
“青神縣周家堡自衛團，周秋棠。”周秋棠道，“縣衙備案的團練使。”
“團練使？”那兵嗤笑，“一個土財主，也敢管爺的事？”
“不敢管軍爺的事。”周秋棠不惱，反而笑了，“只是這米錢，周某替掌櫃的認下了——回頭賬，記到侯團長名下。軍爺要是覺得不妥，咱們現在就去團部，當面問侯團長，這米錢，是他出還是您出。”
那兵臉色變了變。侯魁的規矩，最忌諱兵士在外頭惹事捅到上頭。他掂量了一下，罵罵咧咧地從兜里摸出兩塊大洋，往地上一摔︰“拿去！當爺買你閉嘴！”
周秋棠彎腰撿起大洋，拍干淨土，雙手遞回王掌櫃︰“王掌櫃，收好。多出來的，算周某請您喝茶。”
王掌櫃愣愣地接過錢，眼圈都紅了︰“周少爺……您、您真是周家二少爺？”
圍觀的人群里，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周少爺，好樣的！”隨即一片叫好聲。有人擠到前頭，仔仔細細把周秋棠看了個遍，轉頭跟旁邊人說︰“你看，這哪像個傻子？”
王掌櫃千恩萬謝，非要留周秋棠吃飯。周秋棠擺手︰“王掌櫃，飯改日再吃。往後誰再敢白拿您的米，您就報周家民團的名號。”
王掌櫃一下子愣在原地，眨巴兩下眼楮才訥訥開口︰“周少爺……外頭人都說您傻，可您這哪是傻子啊？”
周秋棠笑了笑，沒接話，轉身走了。
當天下午，這消息就傳遍了青神縣。傳進侯魁的團部，傳進周守廉的院子，也傳進了縣衙。
侯魁听完，剔著牙，半天沒吭聲。他身旁的副官忍不住道︰“團長，要不要敲打敲打周家？”
侯魁瞪了對方一眼，開口斥道︰“敲打什麼？人家手里拿著縣衙出具的正式文書，手下還養著民團，你貿然去敲打他，縣太爺的面子往哪擱？”
一旁的劉師爺搖著折扇，不緊不慢地開口︰“團長，這小子已經嶄露鋒芒了。只是現在還不是動他的時候——他賺得盆滿缽滿，咱們該分一杯羹。等過些日子，得讓他再多漲點兒孝敬。”
侯魁不屑地哼了一聲︰“露就露吧，他就算再能折騰，也翻不出本團長的手心。”
周守廉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他坐在燈下，臉色鐵青，對貴生道︰“你听見了？連兵都敢懟，這還是那個傻子？”
貴生低聲道︰“老爺，二少爺如今……確實是個人物了。”
“人物？”周守廉冷笑，“你去，把趙老爺請來。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貴生應聲要走，周守廉又叫住他︰“慢著。先別驚動趙家。你明兒個去趟回春堂，找孫大夫——就說，我身子不爽利，請他來看看。”
周秋棠站在皂坊的院子里，望著天上的月亮。春杏端著茶過來，小聲問︰“少爺，外頭都說您不傻了。您往後，還裝嗎？”
周秋棠接過茶，笑了笑︰“不裝了。家業大了，再裝傻，護不住。”
“可您不是常說，扮豬吃老虎，才活得久？”
“那是從前。”周秋棠道，“如今鋒芒要露，但不能全露。露七分，鎮得住宵小；藏三分，防得住暗箭。春杏，你記住——這世道，光裝傻，活不好；光逞強，活不長。”
春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周秋棠望著鎮上的燈火，心里默默道︰“從明兒起，青神縣的人，會慢慢習慣周秋棠不是傻子。可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周秋棠，還沒露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