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團成立第三個月，徐鐵生找到周秋棠，開門見山︰“周少爺，這樣練下去，練不出兵。”
周秋棠放下賬本︰“怎麼說？”
“現在練的，是莊稼把式。”徐鐵生道，“會打槍，會站隊，可一打仗就散。我在滇軍待過，知道正經隊伍是什麼樣。我想按新式操典，重練他們。”
“練！”周秋棠眼楮一亮，“徐大哥，練兵的事，你說了算。要銀子，要家伙，你開口。”
徐鐵生點了點頭，當夜就鋪開紙，憑著記憶寫民團操典。他寫了三天三夜，寫了滿滿十幾頁，內容覆蓋立正稍息、隊列行進、臥倒起立、射擊戰術，夜哨、傳令、號角的規矩都列的清清楚楚。
周秋棠翻完，指著紙提了一句︰“口令要簡潔明了，動作要務實落地，絕不能練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改完操典，徐鐵生先拉著三麻子、黑塔、李二拐三個班長開練。訓練標準嚴得離譜，一個立正站不直，就得罰站一個時辰；一個轉錯方向，全班都要陪著重來。
頭幾天練完，三十個團丁個個叫苦，私下抱怨︰“這比種地還累!”
徐鐵生听見，也不發火，只冷聲道︰“現在多流汗，總好過上了戰場白白流血。滇南那一仗，我一半弟兄，就是死在不會臥倒、不會找掩體上。”
周秋棠听完，接話道︰“操典有了，軍規也得立起來。沒規矩，三十個人就是三十條心。”
徐鐵生早有準備，掏出張紙遞過去︰“我擬了十七條，你看看。”
周秋棠逐條看完，頭一條赫然寫著“不許擾民，違者杖二十逐出民團”，往下看去︰不許欺凌弱小；令行禁止，絕對服從命令；不酗酒、不賭博、不私斗，不許克扣餉銀，損壞民物照賠，行軍不踩莊稼，臨陣退縮嚴辦——條條都是徐鐵生拿命換的教訓。
徐鐵生指著“不許酗酒”那一條說︰“滇南那一仗，就是弟兄們夜里喝酒誤了哨，讓敵人摸上來，死了七個。打那我就信，軍規比命重。”
“好。”周秋棠提筆，在最上頭添了行大字，“這頭一條就是天——民團是鄉親拿團練費養的，誰擾民，就是砸周家的鍋。”
第二天，十七條軍規貼在了團練場牆上。徐鐵生把團丁集合齊，一字一句念完，沉聲喝道︰“都听明白了？頭一條︰不許擾民!誰犯了，別怪我徐鐵生翻臉不認人!”
團丁們轟然應諾。頭半個月，團丁們的棉襖磨破了肩，手上的槍托磨得發亮。三麻子夜里查哨回來，沖徐鐵生豎起大拇指︰“徐教習，您這練法，弟兄們是服了！”
整訓半月，團練場邊圍滿了看熱鬧的鄉親。有人指著隊列嘖嘖稱奇︰“看，走得齊刷刷的！”徐鐵生不為所動，把三十個人分成三個班，練攻防對抗。他扛著一根木棍當指揮棒，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一班左翼！二班右翼！三班居中！臥倒！匍匐前進！”
可規矩是規矩，人是人。不到半月，就出了事。
鎮東張婆子告到團部，說民團的李二拐，在她家賒了五斤雞蛋，三個月沒給錢，還賴賬。周秋棠把李二拐叫來，問︰“張婆子說的，是真是假？”
李二拐漲紅了臉︰“少爺，我是賒了……可那雞蛋，是給營里兄弟們加菜的……”
“給營里加菜，就該賒賬不還？”周秋棠道，“軍規頭一條是什麼？”
李二拐低下頭，不吭聲了。徐鐵生面無表情，一揮手︰“按軍規，杖二十，扣餉三個月，記過。三麻子，執行！”
三麻子猶豫了一下，被徐鐵生一瞪，只得舉起軍棍。二十棍下去，李二拐的褲子滲出血來，卻咬著牙一聲沒吭。打完，周秋棠蹲下身，親手扶起他︰“二拐，疼不疼？”
李二拐咬著牙︰“疼。”
“疼就對了。”周秋棠道，“記住這一回。軍規是鐵打的，誰都不能例外——你不行，我周秋棠犯了，也一樣。”
他轉身，從懷里摸出五塊大洋，遞給張婆子︰“張婆子，雞蛋錢，五倍賠你。往後民團兄弟再賒你的東西，你盡管來團部告。”
消息傳開，鎮上的鄉親們反而更信周家民團了。有人甚至說︰“周家這團，比侯團長的兵還規矩。”
徐鐵生來找周秋棠，難得露出一點笑意︰“周少爺，你這一手，比打二十棍還管用。民心這東西，攢出來了，就是鐵打的。”
周秋棠望著團練場上新貼的軍規，緩緩道︰“徐大哥，你說過，這亂世，銀子是軟的，槍桿子是硬的。可還有一樣東西，比槍桿子還硬——”
“民心。”
“對。”周秋棠道，“民心這東西，攢起來難，毀起來容易。咱們往後，就得靠它。”
夜風里，那面“周”字旗下，三十個團丁正在練新式隊列。口令聲一浪高過一浪，驚起後山一片宿鳥。
第二日一早，鐵猴帶著兩個人來了團練場，進門就喊︰“周少爺！徐教習！我這兩個兄弟，想入團！”
周秋棠打量那兩人︰一個壯實，一個精瘦，都帶著袍哥的習氣。他問︰“入團可以。軍規十七條，能守嗎？”
那壯實的拍著胸脯︰“能！”
“頭一條是什麼？”
“不許擾民！”
周秋棠笑了︰“行，收下。明兒辰時，跟班操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