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豹逃回峨眉山的當晚，周秋棠把鐵猴叫進了皂坊後院。
但他沒有急著動手。他先讓鐵猴連夜派人上山，摸清燕子崖的底細——地形、寨門、哨位、匪眾數目，一樣都不能少。
鐵猴的拜把子兄弟里有獵戶，山里的路比匪徒還熟，天不亮就把消息帶了回來。那兄弟喘著粗氣說︰“金錢豹帶出去百來號人，折了將近一半，寨里剩下的多是老弱殘兵，守夜的哨兵醉得站都站不穩。”
周秋棠听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擱，只說了六個字︰“趁他病，要他命。”
鐵猴一怔，隨即眼楮亮了。
“他新敗，寨里傷兵滿營，哨兵都醉得站不穩，正是防備最松的時候。”周秋棠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兩步，“要是等他緩過這口氣，卷土重來，青神就得提心吊膽過日子。”
鐵猴一拍大腿︰“少爺的意思——打上山去？”
“打。”周秋棠停住腳步，盯著他，“敢不敢？”
“有什麼不敢！”鐵猴騰地站起來，胸脯拍得砰砰響，“我在峨眉山有幾個拜把子兄弟，獵戶出身，山里的路熟得很。金錢豹的巢穴在燕子崖，寨子不大，他這回帶出去折了一半，寨里剩下的頂多六七十個。寨門是木頭柵欄，年久失修，經不起幾撞！”
“六七十個，也得挑硬手。”周秋棠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坐下，“你從團里挑二十個人，徐大哥帶隊壓陣，你帶敢死隊沖門。”
他語氣一沉，一字一頓︰“丑話說前頭——這一仗是夜襲，摸進去就得出結果，不能戀戰。”
“放心！”鐵猴咧嘴一笑，牙一咬，“少爺等我的好消息！”
鐵猴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帶風，到了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十塊大洋一個，傷了周家管治，死了周家管埋，家小管養——我這就去挑人！”
鐵猴在團練場上走了三圈，點出二十個膽子最壯、手腳最麻利的兄弟。他站在隊伍前，只說了一句︰“規矩都懂，有不敢的，現在出列。”二十個人，沒有一個挪步。鐵猴點頭︰“好，都是好樣的！”
鐵猴帶著二十名敢死隊員換上黑衣，抹黑了臉，沿著獵戶帶的小路，悄悄上了燕子崖。徐鐵生帶著余下人馬在山腰埋伏，接應退路。
燕子崖的寨子果然破敗。木柵欄歪歪斜斜，崗樓上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兩個哨兵靠著柱子打盹——匪眾新敗，酒都喝到了後半夜，誰也沒料到會有人打上山來。
鐵猴一揮手，兩個袍哥兄弟貓著腰摸上去，一人一個，捂嘴抹喉，悄無聲息地放倒了哨兵。
“開門！”鐵猴壓低聲音。
敢死隊推開柵欄門，魚貫而入。院里橫七豎八躺著醉醺醺的匪徒，鼾聲震天。鐵猴掃了一眼，做了個手勢︰動手。
“砰！”
第一聲槍響，驚破了山寨的夜。
“周家民團剿匪！”鐵猴暴喝，“跪地不殺！”
匪徒從醉夢中驚醒，亂作一團︰有人摸槍，有人逃跑，有人跪地求饒。敢死隊守住門窗，見一個打一個。院內刀光槍影。一匪徒翻牆，被牆外袍哥一槍撂倒。柴房被擄女子聞槍聲縮成一團哭。鐵猴邊打邊喊︰“別怕！我們來救你們！”
金錢豹從正屋沖出來，赤著上身，手里拎著兩把盒子炮，嘶吼著︰“都別慌！往我這來！”
他話音未落，鐵猴已經盯上了他。兩人隔著院子對了一槍，子彈擦著鐵猴的耳朵飛過去。鐵猴就地一滾，滾到廊柱後面，抬手又是一槍，正打在金錢豹的肩窩上。金錢豹踉蹌一步，手里的盒子炮掉了一把。
“你他娘的是誰！”金錢豹紅著眼吼道。
“青神，鐵猴！”鐵猴咬著牙，“替你禍害的那些女子，討命來了！”
金錢豹還想抬槍，鐵猴已經撲了上去，槍托砸在他的手腕上。兩人扭打在一起，滾了滿身的泥。最後，鐵猴的膝蓋壓住金錢豹的胸口，槍管抵住他的額頭︰“下去跟閻王算賬吧！”
槍聲響過，峨眉山橫行八年的悍匪金錢豹，咽了氣。
天亮時分，戰斗結束。敢死隊四人受傷，均為輕傷。寨中匪徒被擊斃十余人，其余五十余人全部跪地投降。繳獲長短槍數十支、子彈若干箱、金銀浮財若干；另解救被擄女子十余人，她們尚未被送走，蜷在柴房里哭成一片。
鐵猴渾身是血，站在寨門口，沖著山下喊︰“徐大哥！成了！”
徐鐵生帶人上來，看著滿院子的戰利品，半晌沒說話，最後只吐出一句︰“鐵猴，不錯。”
鐵猴咧嘴笑︰“都是少爺算得準，要不然哪來這便宜？”
消息傳回青神，全城嘩然。洪雅縣的百姓敲鑼打鼓地來謝恩，縣衙的趙師爺親自上山清點繳獲，看得眼都直了。周秋棠把繳獲的槍全數留下，擴充民團，又挑了一部分浮財，撫恤陣亡和受傷的兄弟。
“少爺，”鐵猴洗了臉，換了身干淨衣裳，來找周秋棠，“這一仗，民團可出名了。”
“出名是好事，也是麻煩。”周秋棠道，“槍多了，人就得跟上。徐大哥那邊，擴編的事得抓緊。”
他頓了頓，望著遠處峨眉山的輪廓，緩緩道︰“金錢豹除掉了，可峨眉山里的匪，未必只有這一窩。往後，路還長。”
周秋棠又補了一句︰“鐵猴，燕子崖上那些被擄的女子，派人送回家；路遠的，給些盤纏。”
鐵猴應道︰“少爺放心，我安排。”
頓了頓，周秋棠聲音低下去︰“還有，這一仗的繳獲，別全露出去。槍，咱們留夠；金銀，報個數目給縣衙就行。留一手，日後才派的上用場。”
鐵猴會意︰“我懂。財不露白，槍不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