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魁升了旅長，周秋棠在青神的日子，反倒更不好過。
民團擴編、鐵廠備料、鹽井增產，樁樁都要銀子，樁樁都在侯魁眼皮底下。周秋棠心里清楚︰“光靠青神一縣的地面，護不住周家的產業。他得給周家找個更大的護身符。”
民團擴到四百人那天，侯魁的軍需官就到青神轉了一圈，把民團的營房、槍械看了個遍。回去沒兩天，嘉定府就傳話來︰“青神周家，團練逾制，限令裁減。”
周秋棠听了，只回了一句話︰“裁可以，先把嚴老議員的批復拿來。”
軍需官踫了個軟釘子，灰溜溜走了。周福看得直冒冷汗︰“少爺，這不是得罪侯旅長了嗎？”
“得罪不得罪，”周秋棠道，“他真想動手，早就動了。派人來探，說明他心里也沒底。”
“少爺，”周福道，“咱家的靠山，不就在成都嗎？萬豐鹽號的胡掌櫃，不是說省城里有門路？”
“胡掌櫃是生意人，”周秋棠道，“他要的是鹽。我要的，是官面上的一句話。”
正月二十，周秋棠借著送鹽的由頭，親自進了成都。胡掌櫃听說他要見省議員，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周少爺，你這胃口，可越來越大了。省議會那幾位老先生，不是那麼好見的。”
“所以才請胡掌櫃引薦。”周秋棠道，“勞煩掌櫃的遞句話︰青神周秋棠，想就實業興川的事，當面請教嚴老議員。”
“嚴老議員？”胡掌櫃一怔，“那位老先生可是前清的舉人，一輩子主張實業救國，脾氣古怪得很。你一個開鹽井的，見他做什麼？”
“就為實業救國。”周秋棠道。他早打听過，省議會里那幾位老先生，都是前清有功名的人，民國了，還抱著“實業救國”四個字不放。
嚴老議員是其中年紀最長、威望最高的一個——他在省議會發一回話，連督軍都得讓三分。周秋棠要的，就是這三分。
嚴老議員七十出頭，住在成都東門一條窄巷子里。周秋棠登門那天，老先生正在院里侍弄一畦白菜，見他來了，眼皮都沒抬︰“你就是青神那個周秋棠？”
“正是晚輩。”
“老夫听說，”嚴老先生慢悠悠道，“你辦了鹽井，辦了皂坊，還辦了鐵廠？”
“是。”周秋棠道，“都是小買賣，不敢稱廠。”
“小買賣？”嚴老先生直起腰，上下打量他，“那日省議會議事，侯旅長遞了張條子，說青神周家，私辦團練，圖謀不軌。老夫看了條子，又讓人查了查——周家辦團練，是替縣里看家護院；辦鹽辦鐵，是給四鄉的百姓找營生。這樣的‘不軌’，老夫倒希望，川省多幾家。”
周秋棠心里一松，面上不動聲色︰“嚴老謬贊。晚輩不過是想，亂世里多辦一樁實業，百姓就多一口飯吃。實業救國，不在廟堂，在田間地頭。”
“說得好。”嚴老先生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老夫問你——你辦實業，圖什麼？”
“圖兩樣。”周秋棠道，“一樣，是讓四鄉的百姓有活干、有飯吃；另一樣，是讓周家在這亂世里活得下去。”
“活得下去？”嚴老先生笑了，“你這話倒實誠。這年頭，唱高調的人多，說實話的人少。就沖你這兩句話，老夫替你寫一封手書——往後你周家的實業，但凡有官面上的人刁難，只管拿來用。”
“謝嚴老！”周秋棠深深一揖。
“先別急著謝。”嚴老先生擺擺手，“老夫有個條件——你那個鐵廠，往後打的鐵貨，四鄉的貧苦農戶，要便宜三成。”
“晚輩應了。”周秋棠道，“嚴老放心，周家的鐵貨，本就不貴。”
那封手書，嚴老寫得極鄭重︰“川省多故，實業為立國之本。青神周氏，興鹽鐵之利，惠及桑梓，凡我同人，宜加護持。”落款是嚴老的名諱，還蓋了一方私章。周秋棠看了一遍，小心收好。他知道，這一紙文字，亂世里未必擋得住槍炮，卻能在官場上，替周家爭來一線喘息。
從嚴府出來，胡掌櫃搓著手迎上來︰“周少爺，成了？”
“成了。”周秋棠道，“嚴老寫了一封手書。往後，侯魁再想拿團練說事，就得掂量掂量了。”
“高明！”胡掌櫃豎起大拇指，“這年頭，光有錢不行，還得有名分。您這一手‘實業救國’的招牌，可比幾百大洋的孝敬管用多了。”
周秋棠沒有接話。他望著成都城頭的暮色，心里默默道︰“實業救國，既是護身符，也是緊箍咒。嚴老要的是周家真辦實業，侯魁要的是周家銀子，百姓要的是周家鐵貨。官場周旋，從來不是一錘子買賣——今日欠下的人情，明日都要還。”
回到青神，周秋棠把嚴老的手書鄭重地鎖進樟木匣子，才松了口氣。周福在一旁道︰“少爺，有了這封手書，侯魁總該收斂些了吧？”
“收斂？”周秋棠搖搖頭，“侯魁那樣的兵痞，只認槍桿子和銀元。嚴老的手書，是給官面看的。侯魁真想動手，一紙手書擋不住槍子兒。”
“那您還費這勁？”
“費勁，是為拖時間。”周秋棠道，“嚴老的手書一到，侯魁要動周家，就得先掂量省城的態度——他掂量的這幾個月，就是咱們的機會。”
夜里，周秋棠又給鐵猴去了信︰“嘉定府新來的師爺，听說跟省城走得很近。你派人盯著，看他跟誰來往。”
鐵猴應下，又問道︰“少爺，嚴老那邊，要不要常走動走動？”
“要。”周秋棠道，“人情這東西，不走動就涼了。往後每月，給嚴府送兩擔好鹽，帶些皂坊新皂。禮不重，情意到。”
窗外，海棠樹的枝條正抽著新芽。周秋棠望著那點嫩綠，心里默默道︰“春天要來了。亂世里的春天，來得快，去得也快。得趕在夏天之前，把該備的，都備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