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头一件大事，是铁厂的大炉，立起来了。
赵炉头带着儿子徒弟，整整忙了一个冬。后山脚下那片空场，如今砌起一座丈高的土炉，炉膛里新糊的耐火泥还带着潮气。这炉子是照着江慎之画的样子砌的。
赵炉头只看了半张图纸，就把炉膛、风道、烟囱的尺寸摸得一清二楚：“江先生这图纸，画得明白。炉膛深一尺，风道宽三寸，火就旺；烟囱高两丈，风就抽得匀。照着砌，错不了。”
果然，炉子砌成，火一点，风道里的风呜呜地响，比老式土炉旺了不止一倍。赵炉头绕着炉子走了三圈，又蹲下敲了敲炉基，这才直起腰：“少爷，炉子成了。烧火吧。”
周秋棠点点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
第二天，天没亮，铁厂门前就围满了人。四乡的庄稼人听说周家铁厂开炉，天不亮就赶来了——有想看热闹的，有等着买铁货的，还有几个别县赶来的铁匠，想看看这新炉子有多大能耐。
辰时三刻，点火。
赵炉头一身短打，接过火把，先朝炉膛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火神爷保佑，一炉出好铁，周家发大财。”说罢，火把往炉膛里一送，“轰”的一声，火苗窜起老高，映得人脸通红。围观的人群，齐声叫好。
“好！”
人群里，有眼尖的认出了周秋棠，低声议论：“这就是周家那个傻儿子？不是说傻了吗？”
“早就不傻了！你没听说？人家办盐办皂办铁厂，本事大着呢！”
“啧啧，周家这是要发啊！”周秋棠听见了，也不接话，只朝人群点了点头。他知道，从今往后，“周家傻子”的名号，算是彻底揭过去了。
周秋棠站在人群前头，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揪着一把。这一炉，用的是新砌的大炉，炉膛大，火候难拿捏。成了，铁厂一炮打响；砸了，四乡八里传出去，周家的招牌，可就砸了一半。
晌午时分，第一炉铁水该出了。
赵炉头趴在炉口，看了一会儿，脸色却沉了下来：“少爷，火候不对。这炉铁水，怕是要废。”
“废？”周秋棠心里一紧，“哪儿的毛病？”
“炉膛太新，”赵炉头道，“耐火泥没干透，吸了火。炉温上不来，铁矿石化不透。”
周秋棠蹲下，抓起一把炉渣，在手里捻了捻，又抬头看了看炉膛：“赵师傅，要是再添两炉柴，多烧一个时辰呢？”
“多烧？”赵炉头一愣，“那得费多少柴？”
“柴，周家烧得起。”周秋棠道，“第一炉，砸锅卖铁，也得烧出铁来。”
赵炉头看了他半晌，重重点头：“成！那就多烧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炉火添了又添，风箱拉了又拉。铁厂的工人们轮着班，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周秋棠守在炉边，一步没挪。
申时三刻，赵炉头一声喊：“开炉！”
炉口打开，一道通红的铁水，顺着槽道流出来，溅起金色的火星。铁水落进模子里，滋滋作响，白烟腾起。围观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欢呼——
“出铁了！出铁了！”
铁水浇进模子，共二十个犁头模子、三十把锄头模子。凉透之后，赵炉头拿起一把锄头，往地上一磕——“当”的一声脆响，锄刃完好无损。人群又爆出一阵喝彩。
有个老农当场掏出铜板：“周少爷，这把锄头，我先定下了！”
他这一喊，人群顿时乱了——“我也要！给我留副犁头！”
赵炉头连忙摆手：“别急，铁货管够，明日起按号来取！”
赵炉头蹲在模子前，等铁水凉透，敲下一块，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手都抖了：“少爷，好铁！这铁，比嘉定铁厂的还好！”
“好铁！”四乡的庄稼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周少爷，这铁打犁头够不够使？”
“够！”周秋棠道，“往后周家铁厂的铁货，管够！”
铁厂摆了流水席犒劳炉工。周秋棠敬了一圈酒，回到屋里，周福跟进来压低声音道：“少爷，县衙的赵师爷来了，说要给铁厂道贺。”
“道贺？”周秋棠道，“请进来。”
赵师爷进门，拱手笑道：“周少爷，铁厂开炉一炮打响，四乡都传遍了。县太爷听了也替周家高兴——咱们青神县，总算出了个能办实业的。”
“师爷过奖。”周秋棠道，“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周少爷不必过谦。”赵师爷道，“县太爷的意思，周家办实业，是替县里争脸面。日后铁厂有甚需要县里出面的，尽管开口。只是——”他顿了顿，“这铁厂红火了，外头的眼睛，也就多了。周少爷，还是当心些好。”
“师爷提点得是。”周秋棠道。
送走赵师爷，周福道：“少爷，赵师爷这话听着是好意，怎么总觉得话里有话？”
“他的意思是，”周秋棠道，“铁厂成了肥肉，惦记的人多了，让咱们警醒着点。县衙护得住县里脸面，护不住外头的枪杆子。”
“那咱咋办？”
“咋办？”周秋棠道，“铁厂照办，铁货照打。惦记的人，来一个，应付一个；来十个，就让他们看——周家的铁，是打在刀刃上的。”
夜里，铁猴从嘉定城赶回来，脸色不大好：“少爷，嘉定城的消息——侯魁派了人，往铁厂这边来，说是要‘看看新厂子’。”
“看厂子？”周秋棠冷笑一声，“他是来看铁，还是来看肉？”
“少爷，咱怎么应付？”“怎么应付？”周秋棠道，“让他看。铁厂明面上打农具，他看得见；夜里的活，他看不见。传话下去，明日起炉工分两班——白班打农具，夜班照旧。”
窗外，铁厂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周秋棠望着那火光，心里默默道：“铁厂是立起来了。可这乱世，光有铁还不够——铁要变成枪，枪要变成拳头，才算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