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再下青神，是六月初六。
这回，他不是来考察的，是来签约的。合股文书，早在蓉城拟好，一式三份，烫着金边。
签约那天，青神县衙的赵师爷也来了，代表县里，做了个中人。他看了那份烫着金边的文书，啧啧称奇：“苏家合股，这在咱们青神县，可是头一份。周少爷，你这买卖，越做越大了。”
“托苏老爷的福，也托县里的福。”周秋棠道，“往后盐井的税，一文不少。”
“好说，好说。”赵师爷笑着应了。苏老爷在堂屋里坐了，把文书摊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提起笔，在苏家的名下，落了一笔。
“周少爷，”他搁下笔，看着周秋棠，“往后，周家产盐，苏家运盐，两家一条船。这船，可要划稳了。”
“苏老爷放心。”周秋棠道，“周家的盐，只愁产不出来，不愁卖不出去。”
“好！”苏老爷捋着胡子笑了，“老夫在蓉城，做了三十年盐务，头一回见着，把‘产’字和‘卖’字，分得这么清楚的后生。周少爷，你是个做大事的人。”
“苏老爷过奖。”
“不过奖。”苏老爷道，“老夫有句话，说在前头——合股之后，周家的盐，走苏家的码头，往成都、重庆，往全川卖。这销路，老夫包了。可盐要是不够卖，老夫可要找你这个‘产’字的麻烦。”
“苏老爷放心。”周秋棠道，“盐井今年扩了产，新灶添了六口，抽卤机也在造了。到年底，日产三十担，打不住。”
“三十担？”苏老爷眼睛一亮，“那可得加紧。成都那边，万丰的老胡，前几日还念叨，说周家的盐，在蓉城卖得好，供不应求。你这三十担，老夫全包了！”
周秋棠心里一盘算：“日产三十担，一月九百担，一担四块五，一个月就是四千多块的进项，苏家分四成，周家还剩六成。再加上皂坊、铁厂，这银子，算是流水一样进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苏老爷，账上这样算——周家产的盐，先供成都重庆两处；卖不完的，再走水路，往泸州、宜宾，往下江卖。”
“下江？”苏老爷眼睛一亮，“周少爷想得出川？”
“想。”周秋棠道，“川盐出川，利要翻一番。苏家的码头要是能到宜昌，周家的盐，就能到宜昌。”
苏老爷沉吟半晌，拍案道：“好！这买卖，苏家接了！”
“苏老爷，”他拱手道，“周家盐井，往后就仰仗苏家了。”
签约那日，苏老爷在周家吃了顿饭。席间，他几次看着周秋棠，欲言又止，末了，端起酒盅，叹了一句：“周少爷，你如今，出息了。”
周秋棠心里一动，知道苏老爷这是想起了当年的退婚旧事。他不点破，只笑着应道：“托苏老爷的福。”
苏老爷也笑了，没再往下说。两人心照不宣，碰了一杯。
送走苏老爷，苏明澜却没走。她留在青神，说是要“盯着账目”，实则一天三趟，往盐井上跑。头一件事，她就把盐井的账房收拾了出来，给自己安了张桌子。
周福私下嘀咕：“苏小姐这是要把家安在咱盐井上？”
周秋棠道：“她爱待，就让她待着。账房有她在，我反倒放心。”
苏明澜听见了，头也不抬：“周少爷放心，账上有一分错，我贴一分。”
周秋棠笑了：“苏小姐查账，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少爷，”她站在井边，看着新砌的灶房，“你这灶，添得真快。我爹说了，年底前，周家的盐，要够成都半城的量。”
“够。”周秋棠道，“苏小姐，你信不信，明年这时候，周家的盐，不光是成都半城——全川，都能吃上。”
“全川？”苏明澜笑了，“周少爷，你这口气，可不小。”
“不是我口气大。”周秋棠道，“是川省的人，都吃盐。盐这东西，一日不可缺。谁的盐好、盐多、盐便宜，谁就占住了川省一半的命脉。”
苏明澜愣了愣，看着周秋棠，忽然道：“周少爷，你这些话，我爹都未必想得到。”
“苏老爷想得到。”周秋棠道，“他只是没想到，周家能替他做到。”
夜里，周福捧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少爷，这一个月的账，抵过去仨月的！盐、皂、铁，三样都见涨，尤其盐——苏家码头一开，成都的订单一沓一沓地来！”
“银子多了，是好事。”周秋棠道，“可你记住，银子是死的，得让它活起来。”
“活起来？”
“对。”周秋棠道，“盐换银子，银子换铁，铁换枪。这银子，不能都压在账上——该买机器的买机器，该添人的添人，该囤料的囤料。咱们的摊子，要趁着这股劲，铺大。”
周秋棠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就在苏家码头开通的第三天，侯魁的军需官，又进了青神——这回，是带着侯旅长的条子来的。条子上写得分明：“青神周家，盐业兴隆，理应为嘉定全府驻军，捐献军饷两千大洋。”
周福捏着条子，手都在抖：“两千大洋！少爷，这……”
“慌什么。”周秋棠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淡淡道，“侯旅长要军饷，周家给。可这银子怎么给、给多少、给了之后怎么办——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望着盐井上彻夜不熄的灯火，心里默默道：“盐路开了，财路就开了；财路开了，兵路也就开了。苏家这条船，算是搭对了。可船越大，风浪越大——侯魁那边，怕是也盯上这股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