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山字營遞回來的，在周秋棠回青神的第三天。
“少爺，”鐵猴壓低聲音，“成都的悶罐子捎來話︰侯魁往甦家提親了。”
周秋棠寫賬的手頓了一下︰“提親？”
“說是要納甦家小姐做妾。”鐵猴道，“侯魁托了成都一個姓周的中間人，帶四抬聘禮登了門。甦老爺沒當場應，也沒拒，只說了句‘容再商議’——可中間人回來放話，說侯旅長鐵了心，非甦小姐不娶。”
聘禮四抬︰兩抬綢緞，一抬銀器，一抬古玩。中間人姓周，專替軍官牽線，吹得天花亂墜︰“侯旅長正當盛年，駐防嘉定，兵強馬壯；甦小姐嫁過去就是旅長夫人——雖說是個妾，可前頭那位早沒了，進門就是當家太太。”
甦老爺沒應，也沒拒，只說了句“容再商議”。周秋棠放下筆，沉默半晌。
“侯魁這是想干什麼？”鐵猴道，“一個駐防嘉定的旅長，納妾納到蓉城甦家頭上——”
“攀高枝。”周秋棠道，“甦家在蓉城，鹽路、官面、銀根樣樣都硬。侯魁在嘉定天高皇帝遠，錢有點，根基淺。娶了甦家小姐，就等于攀上蓉城鹽商圈子——往後餉銀、軍火、前程，都有人替他在上頭說話。”
“那甦小姐……”
“甦明瀾不是物件。”周秋棠道，“她爹是甦老爺，她自己見過世面。這門親事甦家多半不肯——可侯魁是嘉定駐軍旅長，甦家是商戶，硬頂頂不過槍桿子。”
鐵猴听出話里的意思︰“您想管？”
“我管不了侯魁娶誰。”周秋棠道，“可我不能看著甦家被拖下水。”
他想了想，道︰“你讓悶罐子在成都做三件事。第一，查那個姓周的中間人什麼來路——收了侯魁多少銀子，蓉城官面上認得誰。”
“第二呢？”
“第二，”周秋棠道，“把侯魁在嘉定吃空餉、刮地皮的老底整理一份，送到嚴老議員手里。省議會正愁沒人參川軍將領——這份材料，他能用上。”
“第三？”
“第三，最要緊。”周秋棠道，“你親自跑一趟蓉城見甦老爺，把我的話帶到︰‘甦家若有難處，海棠商團隨時接應。甦小姐的婚事，周某一定盡力周旋——請伯父務必沉住氣，先別應下侯家。’”
鐵猴應下，連夜動身。
三日後，蓉城陸續有了回音。
那姓周的中間人，專替軍官牽線，蓉城人緣極廣。悶罐子摸清底細，又放出風去︰說侯旅長這門親事，蓉城鹽商圈子里議論紛紛——有人說侯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上甦家的鹽路了；還有人翻出舊賬，說侯魁當年在青神如何如何。
風言風語傳得飛快。沒幾天，甦家門前的聘禮就被人指指點點。
緊接著，嚴老議員果然動了——他在省議會上不點名地提了“駐軍苛斂、吃空餉”的劣跡，說“有些將領身在防區，不思保境安民，只知刮地皮、納小妾”，滿場嘩然。
甦明瀾得知這事，把茶盞一擱︰“爹，我不嫁！他侯魁在嘉定刮地皮、欺行霸市，百姓都叫他‘侯剝皮’。您讓我嫁他，不如把我扔進岷江！”
甦老爺嘆了口氣︰“爹何嘗想應他？可他是駐軍旅長，槍在人家手里。這門親事硬頂頂不過——只能拖，拖到風頭過去。”
“拖？拖到哪一天？”
“你周家世兄遞了話過來。”甦老爺道，“他說甦家若有難處，海棠商團隨時接應。你且安心——這件事有人替咱們周旋。”消息傳到嘉定，侯魁坐不住了。
“誰在背後遞的刀子？”侯魁在旅部拍著桌子問。
劉師爺捻著胡須，半晌，道︰“旅長，這刀遞得又穩又狠——先攪亂蓉城風聲，再在省議會點火。能同時使動這兩路人的，青神周家有這個門道。”
“周秋棠？”侯魁一愣，“他管這閑事做什麼？”
“旅長想想，”劉師爺道，“甦家跟周家是鹽路上的合伙。您要納甦小姐，甦家記恨周家——周家的鹽路可就斷了半條。”
侯魁沉默片刻，又拍了一下桌子︰“好一個周秋棠！他這是把我當軟柿子捏了！”
“軟柿子不敢說。”劉師爺道，“可旅長，這親事眼下不宜再提了。省議會的風頭沒過去，蓉城閑話也沒停——您這時候硬娶，甦家一紙狀子遞上去，說您‘強納民女’，督軍府可就不好看了。”
侯魁喘了幾口粗氣︰“那這門親事——”
“先放著。”劉師爺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周秋棠這手，咱們記下了。”
侯魁這口氣咽不下。夜里，他對劉師爺道︰“周秋棠壞我親事，我咽不下這口氣。你替我盯著青神——周家有什麼動靜都報給我。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他知道，嘉定侯旅長不是好惹的。”
劉師爺應下，心里卻暗自搖頭︰“周秋棠這手玩得滴水不漏——明面上一個字沒說、一件沒做，可蓉城的風、省議會的火都指著他。這樣的人，哪是侯魁一個武夫能斗得過的？”消息傳回青神，已是五日後。
鐵猴帶著悶罐子的信，連夜來見周秋棠︰“少爺，成了。甦家把聘禮退了回去，侯魁那頭也放了話——親事‘容後再議’。甦老爺捎話，說多謝周少爺周全，改日親自來青神道謝。”
周秋棠點點頭，沒有多高興的樣子。
“少爺，”鐵猴道，“侯魁吃了這個啞巴虧，怕是要記恨上咱們。”
“記恨是難免的。”周秋棠道，“可這事咱們不能不做。甦家跟咱們是一條船上的——船翻了，誰都得落水。至于侯魁……”
他頓了頓，“他記恨，就讓他記恨。他越記恨，越說明咱們的路走對了。”
他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心里默默道︰“侯魁啊侯魁，你要納妾，納誰不好，偏要納甦家小姐。你打甦家的主意，就是打海棠商團的主意——這一刀，你挨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