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賓的士紳，是瀘州平亂之後，悄悄派人，摸到嘉定的。
來人，是宜賓商會的會長，姓羅，六十來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見了周秋棠，先長長地作了個揖。
“周司令，”羅會長道，“老朽冒昧來訪，是替宜賓的百姓，來求一條活路的。”
“羅會長但講無妨。”周秋棠道。
羅會長抬手取出一冊厚重賬本，雙手奉上︰“周司令請看，此為宜賓八年來捐稅明細。初時稅目僅七項，逐年疊加，至今已增至十四項。單一項護商捐，年征三萬大洋，層層盤剝之下，民力早已透支，百姓幾無余糧度日。”
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一年年的盤剝。羅會長道︰“可這幾年，宜賓的日子難過——城里的駐軍是滇系的人，名為保境，實為盤剝；一個月要收七八種捐，鹽稅、煙稅、船稅、厘金，層層加碼；商船過境抽三成，農戶賣糧繳兩成。百姓，苦不堪言。”
“滇軍駐守宜賓，已有數年？”
“整整八年。”羅會長道，“八年三易統領，一任貪過一任。百姓苦熬八載，日日盼清平，年年落空望。此番您瀘州平亂、安民定境，川南九縣皆傳佳話，宜賓百姓人人稱頌，皆言川南出了一位周青天！”
“羅會長過譽了。”周秋棠道，“瀘州平亂，是我分內的事。可宜賓，是滇系的地盤——我出兵宜賓，名不正。”
“名不正？”羅會長道，“周司令，宜賓的士紳聯名寫了一封信——請周家軍入城、保境安民！宜賓百姓翹首以盼，望大軍如望甘霖！”
信紙鋪開，數十家商號印章、鄉鎮落款密密麻麻。文末一行親筆小字，懇切有力︰“敘府士民，恭迎周司令入城定境。”
周秋棠拿著信，沉吟良久。
“司令，”徐鐵生道，“宜賓是川南西南的門戶。拿下了宜賓，金沙江、岷江都在咱們手里，長江上游的商路就通了。”
“可宜賓的駐軍——”
“宜賓駐軍，一個團，軍紀渙散，軍餉拖欠半年。”鐵猴道，“他們的團長，姓孫，是個煙鬼，天天窩在城里抽大煙，兵，早就不听他的了。”
“士紳相迎，民心所向，駐軍渙散。”周秋棠道，“這城不取，可惜了。可進城之前，我得把話，先說明白。”
“司令請講。”
“宜賓，”周秋棠道，“是宜賓百姓的宜賓，不是我周秋棠的宜賓。進城之後，第一，廢除苛捐雜稅，只留正稅；第二，駐軍的餉，我發，軍紀，我管——擾民者，斬；第三，宜賓的商路，照舊通，我周秋棠，只收該收的厘金。”
此三條規矩，正是宜賓百姓夢寐以求！”羅會長欣喜動容。
“那就這麼定。”周秋棠道，“羅會長，你回去傳話——三日後，我周家軍進城。”
宜賓的城，是不戰而下的。
周秋棠帶著兩個團，開到宜賓城外。城里，孫團長還在抽大煙——听到“周秋棠來了”，嚇得從煙榻上滾下來，披衣出門一看︰城門口，士紳百姓，黑壓壓一片，等著迎軍；自己的兵，早把槍，丟了一地。
“團長，”副官道，“咱們的兵都散了一半——剩下的，也等著繳槍呢！”
孫團長跺了跺腳，長嘆一聲︰“繳了吧。周秋棠來了，宜賓變天了。”
孫團長開城的那天，宜賓的百姓，自發放起了鞭炮。有幾個膽子大的後生，扛著“歡迎周司令”的牌子，在城門口等著。
羅會長攔住要維持秩序的兵，道︰“讓鄉親們迎迎吧——八年了，宜賓的城門口，頭一回，迎的是青天。”城門，大開。
周秋棠騎著馬，進了宜賓城。羅會長領著一城士紳，迎在城門口；百姓們，擠在街兩邊，伸著脖子看。
“周司令！”有人喊，“青天來了！”
“青天不敢當。”周秋棠在馬上，揚聲道，“宜賓的鄉親們，我周秋棠進城，只帶三樣東西︰鹽，布，規矩。往後，宜賓的苛捐免了，商路通了，百姓安心過日子！”
話音落，滿街，都是歡呼聲。
“司令，”進城之後，徐鐵生道，“宜賓拿下了。金沙江、岷江，兩條江，都在咱們手里了。”
“兩條江，”周秋棠道，“就是兩條路。江通了，川南的鹽可以沿江而下，賣到重慶、賣到漢口；川南的貨可以溯江而上，進雲南、進貴州。宜賓，是川南的西南門戶——門，開了。”
“那滇系那邊——”
“滇系，”周秋棠道，“丟了宜賓，丟了臉。可他們自己的兵鬧餉、抽大煙、盤剝百姓——這臉，是他們自己丟的。我周秋棠，是宜賓士紳請進來的。他們想打，也得掂量掂量，打的是宜賓百姓的人心。”
城下，金沙江與岷江，兩江交匯，浩浩蕩蕩，往東流去。
“兩江匯流，門戶洞開。”周秋棠低聲感慨，“自此，川南不再是偏安一隅。立足宜賓，可通長江、望渝城、觀天下。”
吳大山問道︰“司令，我部何時順勢向東擴張？”
“不急。”周秋棠目光長遠，“門戶雖開，根基需穩。先將宜賓養為川南糧倉、沿江重鎮，待民生富庶、商事興旺、防務穩固，大江流水自會載我川南之勢，順勢東進。”
“今日起，敘府歸川南，為西南鎖鑰。”
周秋棠轉身步下城頭，江面燈火倒映水波，明明滅滅、錯落搖曳。
羅會長快步上前，躬身笑道︰“周司令，全城百姓自發置辦流水宴席，懇請司令赴宴。”
周秋棠聞言莞爾︰“宴席我入，但有約在先——我只食一筷，余下酒食，盡數分予滿城百姓。”
羅會長先是一怔，隨即撫掌大笑︰“世間真青天，唯有周司令！坦蕩實在，體恤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