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统领裹着夜风缩回了暗角，赵德全独自守在廊下，直到寅时过半，勤政殿方向才传来催驾的脚步声。
沈墨寒走出昭纯宫的时候，天际已经泛了一线鱼肚白。
苏锦言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风。
素秋从偏殿门口探出脑袋。“娘娘，您脸还红着呢。”
苏锦言转身瞪了她一眼。“关门，睡觉。”
素秋抿着嘴退了回去，肩膀抖了一路。
接下来几天，宫里恢复了难得的平静。年若霜被关押在刑部大牢等候最终处置，崔嬷嬷的事太后已经知情，慈宁宫换了一批新人。北境的沧越骑兵退回了谷口以北，暂时没有进一步动作。
腊月二十六，苏锦言正在偏殿里给琛儿喂辅食。
小家伙今天不太配合，嘴巴闭得跟蚌壳似的，一勺蛋羹递到嘴边就拼命摇头。
“不要！不好吃！”
苏锦言举着勺子，耐心见底。“最后一口，吃完了母妃给你搭积木。”
“不要！要父皇搭！”
苏锦言把勺子放下，认真地看着他。“你父皇在上朝，不在。”
琛儿瘪了瘪嘴，小脸上的委屈肉眼可见地膨胀。
苏锦言赶紧又举起勺子。“吃了这口，母妃去请父皇来搭。”
琛儿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张开了嘴。苏锦言趁机把蛋羹塞了进去。
“好吃吗？”
琛儿嚼了两下，皱着鼻子咽了。“不好吃。但母妃说话算话。”
苏锦言的嘴角抽了一下。一岁半的孩子，讲条件讲得比朝堂上的大臣还利索。
正擦嘴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素秋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笺，脸上带着一种苏锦言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喜色。
“娘娘！临川来信！”
苏锦言的手指停在了琛儿嘴角上。
素秋把信笺递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是老爷写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家信！”
苏锦言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那个熟悉的字迹。
父亲苏怀安的笔迹，端正中带着几分潦草，跟平时一板一眼的小楷完全不同。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不长，统共三行字。
第一行：吾女锦言亲启。
第二行：汝弟锦书，于十一月初九通过府试，十一月二十七通过乡试，以十六岁之龄获秀才功名，主考官评语为“文采斐然，少年可期”。
第三行：锦书已于腊月初十动身北上，入京准备明年春闱。此信快马先行，人约腊月二十八抵京。
苏锦言捧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素秋看见她的表情变了，赶紧凑过来。“娘娘，怎么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锦言抬起头，笑着笑着，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是好事。”她的声音哑了，“我弟弟考上秀才了。他要来京城了。”
素秋愣了一瞬，紧接着脸上也绽开了笑。“苏公子？考上了？十六岁的秀才？”
“十六岁。”苏锦言把信笺攥在手里，使劲吸了吸鼻子，“他从小就聪明，我入宫之前叮嘱他好好读书，他真的做到了。”
琛儿坐在小椅子上，歪着脑袋看着母妃又哭又笑的样子，伸出胖手去够她的脸。
“母妃哭？母妃不好吃？”
苏锦言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破涕为笑，弯腰把他捞进怀里。“不是不好吃，是母妃太高兴了。你舅舅要来了，知道吗？你舅舅。”
琛儿眨巴着眼睛，显然不知道“舅舅”是什么物种。
素秋在旁边擦了擦眼角。“娘娘，信上说腊月二十八到京？那就是后天！”
苏锦言点头。“后天。”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信纸最后一行，忽然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了些，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添上去的。
“锦书路上带了你最爱吃的临川桂花糕，让你娘亲手做的。”
苏锦言的眼泪又下来了。
素秋赶紧递帕子。“娘娘，别哭了，这是大喜事啊！”
“我知道。”苏锦言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把情绪慢慢压了回去，“素秋，帮我研磨，我要写封信给赵公公。锦书来京城，住处、起居、安全，都得提前安排好。”
素秋立刻去准备笔墨。
苏锦言把琛儿放回小椅子上，坐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短笺，交代了苏锦书抵京的时间和需要安排的事项，让素秋送去了勤政殿。
不到半个时辰，赵德全亲自来了。
老太监站在偏殿门口，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娘娘，恭喜恭喜！苏公子十六岁中秀才，这在咱们大晋也是数得着的年纪了。”
苏锦言起身迎他。“赵公公，锦书后天到京城，他一个人从临川走到京城，我实在不放心。”
赵德全连连摆手。“娘娘放心，陛下已经吩咐下来了。”
苏锦言一愣。“陛下？我的信还没送到半个时辰。”
赵德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娘娘，您那封信送到的时候，陛下已经在安排了。”
苏锦言怔住了。“什么意思？”
赵德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陛下昨天就收到了临川来的八百里加急。苏公子的消息，陛下比您先知道一天。”
苏锦言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赵德全掰着手指头数。“陛下昨天连夜让人在城东备了一处三进的宅子。今天早上下朝前，又吩咐内务府拨了两个得力的仆从过去打理，让老奴安排了四个周统领手下的人暗中保护。另外，春闱要用的笔墨纸砚、四书五经注疏、历年会试真题汇编，陛下让翰林院连夜抄了一份，已经送到宅子里了。”
苏锦言呆呆地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赵德全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了一句话，让老奴转告娘娘。”
“什么话？”
“陛下说：你弟弟的事，不用你操心。”
苏锦言低下头看着桌面，眨了眨眼，眼眶又红了。
赵德全站在旁边，不知该递帕子还是该退出去，纠结了一瞬，选择了后者。
“老奴先回去复命了。娘娘好好歇着，后天苏公子到京，陛下会安排人接的。”
苏锦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替我谢谢陛下。”
赵德全弓着腰退出了偏殿。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昭纯宫的飞檐。
十七年。他跟了陛下十七年。
从来没有见过帝王为一个人的弟弟操心到这种地步。抄真题汇编这种事，陛下亲口吩咐的，连翰林院掌院都吓了一跳，以为是陛下自己要用。
赵德全搓了搓手，嘴里嘀咕了一句。“安贵妃的弟弟，那可不就是陛下的小舅子嘛。”
他自己被自己这句话惊了一下，赶紧闭嘴，缩着脖子快步往回走。
昭纯宫偏殿。
苏锦言坐在书案前，看着赵德全走远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
素秋端着茶走进来，看到她红着眼眶发呆的样子，轻声开口。“娘娘在想什么？”
苏锦言回过神来，把手里揪皱了的帕子放下。“我在想，琛儿长大以后会不会跟锦书玩到一块儿去。”
素秋笑了。“那肯定的。苏公子比小殿下大十四五岁呢，到时候教小殿下读书写字，正正好。”
苏锦言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笑容里有期待，有温暖，还有一种终于把最牵挂的人等到眼前的踏实感。
“素秋。”
“奴婢在。”
苏锦言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帮我翻翻系统商城，看有没有什么适合读书人用的东西。我弟弟要备考春闱，我得给他准备点好东西。”
素秋眨了眨眼。“娘娘，您是打算用系统积分给苏公子换东西？”
苏锦言理直气壮地点头。“当姐姐的给弟弟备考礼，天经地义。”
素秋忍着笑应了声，心里却在想：苏公子要是知道他姐姐手里有个能变出东西的宝贝，怕是下巴都要掉了。
苏锦言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素秋，后天锦书到京城，我出不了宫。你找个机会把消息递给柳贵妃，让她帮我留意一下，锦书到了宅子之后安不安顿。柳贵妃嘴上不正经，但办事靠谱。”
素秋点头。“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停下来回头。“娘娘，苏公子长什么样啊？奴婢跟了您快两年了，还没见过。”
苏锦言想了想，笑了。“跟我有几分像，但比我好看。眼睛大，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小时候跟我抢桂花糕，每次都是他赢。”
素秋乐了。“那到了京城，可不敢让他跟小殿下抢东西，小殿下抢不过的。”
苏锦言被她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又有些鼻酸。
三年了。
她入宫三年，没能见过家人一面。
父亲的来信一年也就两三封，每一封都是报平安，从不提难处。母亲更是一个字都不写，因为她不识字，只会在信封背面歪歪扭扭地画一朵桂花，表示“娘想你了”。
苏锦言把那封家信折好，收进了书案最深处的暗格里，跟之前所有的家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两息之后，她睁开眼，对上了素秋还在门口看着她的目光。
素秋的眼眶也有些红。
苏锦言冲她笑了一下，声音稳了下来。“别杵着了，去给柳贵妃传话吧。告诉她，后天我弟弟到京城，请她帮我照应着。”
素秋重重点头，转身出了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
素秋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娘娘，苏公子来了京城，往后您在前朝就有自己人了。奴婢替您高兴。”
苏锦言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了上来。“素秋，你说得对。不过锦书才十六岁，离‘前朝的人’还远着呢。先让他把春闱考过了再说。”
素秋用力点了点头，这回真的走了。
苏锦言独自坐在偏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描了两个字。
锦书。
她的弟弟。
要来了。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琛儿软糯的嗓音。
“母妃，舅舅是什么？好吃吗？”
苏锦言愣了一下，转身掀开帘子，看着揉着眼睛坐起来的小团子，笑得弯了腰。
“不好吃。但比积木好玩。”
琛儿的眼睛唰地亮了。“比积木还好玩？那舅舅什么时候来？”
苏锦言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揉了揉他的虎头帽。
“后天。你舅舅后天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