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刚亮透。
苏锦言比琛儿醒得还早。
她坐在妆台前让迎春梳头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着衣料，攥了松，松了攥。
素秋端着热帕子走进来，看了一眼她的手。
“娘娘，您从卯时起就没松过手，衣裳都快揪出褶子了。”
苏锦言低头一看，裙面上果然多了几道深深的褶痕。
她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
“素秋，赵公公那边有消息了吗？锦书到城门口了没有？”
“还没呢。”素秋笑着把热帕子递过来，“娘娘，您昨晚问了三遍，今早又问了两遍了。”
苏锦言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没接她的话。
琛儿在帘子后面翻了个身，嘟嘟囔囔地喊了一声。
“舅舅！舅舅来了吗！”
苏锦言哭笑不得。
“还没来呢，你先把衣裳穿好。”
琛儿的声音透着满满的不服气。
“母妃骗人！说好今天！”
苏锦言扶着额头，转头对迎春说了句。
“去哄他穿衣裳，跟他说舅舅带了好吃的，不穿衣裳不给吃。”
迎春憋着笑进去了。
巳时刚过，赵德全派了小李子来传话。
“娘娘，苏公子的马车已经进了城门，再有半个时辰就到宅子了。”
苏锦言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把素秋看得直乐。
“娘娘，您这样子，奴婢还是头一回见呢。”
苏锦言瞪了她一眼，瞪完自己也笑了。
午时，赵德全亲自来了。
老太监站在偏殿门口，脸上的褶子笑得跟菊花似的。
“娘娘，太后特旨，允苏公子入宫，在昭纯宫待一个时辰。”
苏锦言愣了一下。
“太后允了？”
赵德全点头。
“太后说了，锦言在宫里待了快三年，连家人都没见过一面，趁着年节让弟弟进来坐坐，也是人之常情。太后还赏了苏公子一套文房四宝，让老奴一并带过来。”
苏锦言的鼻尖一酸，赶紧仰了仰头把眼泪逼回去。
“替我谢太后。”
赵德全应了声，转头冲院门外招了招手。
“苏公子，进来吧。”
院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青色长衫，束发戴冠，身形颀长，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稳得不像十六岁的少年。
苏锦言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苏锦书走进院子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飞檐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
两年多不见，他长高了整整一个头。脸上的婴儿肥褪干净了，五官轮廓比从前分明了许多，眉眼之间的神采跟苏锦言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一份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他看见苏锦言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姐。”
就一个字，嗓音哑了。
苏锦言站在偏殿门口，手指死死攥着门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想说“长高了”，想说“瘦了”，想说“路上辛苦了”，想说很多很多话，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锦书大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又哑了一截。
“姐，你哭什么？我不是来了吗？”
苏锦言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拍完又把他拽进了怀里。
“你长这么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苏锦书被她抱了个结实，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推开，声音闷在她肩膀上。
“我都十六了，当然高了。倒是姐你，瘦了。”
苏锦言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擦了擦眼泪，语气终于稳了些。
“你比信上说的还精神。路上累不累？吃了没有？”
“吃了。”苏锦书的目光在昭纯宫里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少年人掩饰不住的惊叹，但很快收了回来，“姐，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挺好的。”
苏锦言拉着他往偏殿走。
“进来坐，有人要见你。”
“谁？”
话音刚落，帘子后面蹿出一个小团子。
琛儿穿着一身大红的虎头袄，脚上蹬着虎头鞋，手里还攥着那只拨浪鼓，直直冲着苏锦书的方向跑过来。
跑到一半，小家伙突然站住了，歪着脑袋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大高个，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
苏锦书也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大的愣了，小的也愣了。
琛儿忽然抬起胖手，指了指他。
“你是舅舅？”
苏锦书被这奶声奶气的一句话戳得心都化了。他蹲下身来，目光在琛儿脸上停了两息，转头看向苏锦言。
“姐，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
苏锦言笑着推了他一下。
“别光看，叫人啊。”
苏锦书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琛儿？舅舅来了。”
琛儿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把手里的拨浪鼓递了过去。
“舅舅玩。”
这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苏锦书接过拨浪鼓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了一下。他摇了两下，拨浪鼓咚咚响，琛儿立刻咯咯笑起来，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
素秋站在旁边，鼻子酸得不行，赶紧别过头去。
赵德全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搓了搓手，悄悄退了出去。
他回到勤政殿的时候，沈墨寒正在批折子。
赵德全把情况说了。
沈墨寒头也没抬。
“哭了？”
赵德全点头。
“安贵妃哭了，苏公子眼眶也红了。小殿下把拨浪鼓给苏公子玩了。”
沈墨寒搁下笔，看了赵德全一眼。
“拨浪鼓？”
赵德全使劲点头。
“就是陛下给小殿下的那只。小殿下平时谁碰都不让，今天一见苏公子就递过去了。”
沈墨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什么表情。
赵德全的嗅觉灵敏得像一只老狐狸，立刻补了一句。
“陛下放心，血脉天性，小殿下看谁都不会比看您亲。”
沈墨寒拿起笔继续批折子，语气淡淡的。
“朕有什么不放心的。”
赵德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您不放心的样子，比谁都明显。
昭纯宫，偏殿。
苏锦书和琛儿已经玩到了一块儿。
小家伙拉着舅舅的手指搭积木，搭到第三层歪了，琛儿皱着小眉头看了看，伸手要拍。
苏锦书一把按住。
“别拍，我给你扶正。”
琛儿不干。
“要拍！拍了重搭！”
苏锦书哭笑不得地看向苏锦言。
“姐，他这脾气像谁？”
“像他爹。”苏锦言端着茶杯，语气笃定。
苏锦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了苏锦言一眼，压低了声音。
“姐，陛下对你好不好？”
苏锦言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一下。
“好。”
“真的？”苏锦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底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姐，你别骗我。我虽然在临川，但京城的消息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你入宫三年，从常在到贵妃，这中间经历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几分。”
苏锦言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锦书，你猜到的那些，我确实都经历了。但我走过来了，现在过得很好。”
苏锦书攥着膝盖上的衣料，声音闷闷的。
“姐，我考中秀才那天，第一个想法不是高兴，是觉得自己太慢了。”
苏锦言一怔。
苏锦书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我得快点考上进士，快点入朝，这样才能帮到你。你在宫里一个人扛了三年，以后不用了，有我。”
苏锦言的鼻尖又酸了。
她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好。那你先把春闱考过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锦书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帮琛儿搭积木。
琛儿在旁边等急了，拽着他的袖子直嚷嚷。
“舅舅快搭！快搭！”
苏锦书被他逗笑了，紧绷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
一个时辰过得飞快。
赵德全派的小太监在院门口提醒了一声，苏锦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
“姐，我该走了。”
苏锦言从书案后面拿出一只锦盒，递给他。
“里面是我准备的东西，笔墨和一些备考用得上的物件。你带回去，好好温书。”
锦盒里除了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苏锦言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一瓶护眼明目的药丸和一盏防近视的专用灯。当然，这些东西的包装已经被她细心地换成了普通瓷瓶和铜灯的模样。
苏锦书接过锦盒，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
“姐，你寄来的那些信，我都留着呢。每一封。”
苏锦言的喉咙一紧。
“去吧。春闱好好考，我等你的好消息。”
苏锦书弯腰跟琛儿告别，小家伙死死抱着他的大腿不撒手。
“舅舅不要走！舅舅搭积木！”
苏锦书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
“舅舅去读书，等考完了再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好玩的。”
“比积木好玩？”
“比积木好玩。”
琛儿犹豫了两息，终于松了手。
苏锦书走出昭纯宫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姐姐站在门口的身影，攥紧了手里的锦盒。
等接引的太监领着他走远了，素秋才开口。
“娘娘，苏公子走了。”
苏锦言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素秋跟在后面，想了想，声音轻了半分。
“娘娘，苏公子的春闱是二月初九吧？”
“对。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
素秋咬了咬嘴唇。
“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苏锦言停下脚步看着她。
“苏公子的才学是真的好，可他毕竟是您的弟弟，到了春闱的考场上，考官们会不会因为这层关系，反而给他为难？”
苏锦言沉默了两息。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淡淡的。
“素秋，这个问题不该我来操心。”
“那该谁操心？”
苏锦言的目光投向勤政殿的方向，语气里多了一层旁人听不出来的笃定。
“该操心这件事的人，比我操心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