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比昭纯宫大了整整三倍。
苏锦言踏进正殿大门的那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殿内的陈设已经焕然一新，紫檀长案、青玉香炉、百蝶穿花的帷幔从殿顶垂落下来，正中央的凤座上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垫，两侧各立着一架九凤衔珠的宫灯。
素秋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从昭纯宫搬过来的几只锦盒，眼珠子四处转了一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这正殿比昭纯宫的三间堂屋加起来都大。”
苏锦言没理她，走到凤座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扶手上雕着的凤尾纹。
指尖触到凉丝丝的木头，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脚底往上蔓延。
三年前她在这座后宫里连个名字都排不上号，住在掖庭最偏僻的小院里，夜里翻个身都怕吵到隔壁。
现在她站在这里，面前是凤座，身后是满殿的宫灯。
素秋把锦盒放在侧案上，回头看见她站着不动，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娘娘，您要不要先坐下歇一歇？”
苏锦言回过神来，笑了笑。
“还不习惯，总觉得像做梦。”
素秋走到她身边，认真地看着她。
“娘娘，不是梦。奴婢方才掐了自己一把，疼的。”
苏锦言被她逗笑了，刚要说话，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碎步，紧跟着是一个又脆又亮的声音。
“母后！母后！”
琛儿从殿门口冲了进来，脚上的虎头鞋在光溜溜的地砖上打了个滑，身子一歪，差点栽了。张氏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伸手去捞，没捞着。
苏锦言眼疾手快地蹲下身，一把接住了他。
琛儿抱着她的脖子，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打量了一遍这座崭新的大殿，然后仰着小脸问了一句。
“母后，这是哪里？比以前的大好多！”
苏锦言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这是坤宁宫，以后我们住这里了。”
琛儿的眼珠子又转了一圈。
“积木呢？”
“已经搬过来了，在后面的暖阁里。”
琛儿立刻挣脱她的手，蹬蹬蹬往暖阁方向冲。跑了两步又急刹车，回头喊了一声。
“母后！不是母妃了吗？”
苏锦言一愣。
张氏在旁边小声解释。
“回娘娘，今早奴婢教小殿下改口，从母妃改成母后。小殿下练了一路，就怕叫错。”
苏锦言的鼻尖一酸。
琛儿站在殿中央，小手叉着腰，一板一眼地又喊了一遍。
“母后！”
苏锦言蹲下来张开手臂。
“在呢。”
琛儿咧着嘴笑了，扑进她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母后好听！比母妃好听！”
素秋在旁边笑着擦眼泪。
午后，坤宁宫来了第一拨客人。
柳如烟带着三公主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苏锦言！不对，皇后娘娘！我来给你暖宫了！”
苏锦言正坐在凤座旁边的小几上喝茶，被她的嗓门震得茶杯都晃了。
“柳姐姐，你能不能小声点？琛儿刚睡着。”
柳如烟立刻捂了嘴，踮着脚走过来坐下，但憋了不到三息就又开口了，只是声音压到了正常人说话的音量。
“我跟你说，今天早朝大典的时候，你走上御道那一刻，我站在观礼的位子上，差点给你跪了。”
苏锦言看了她一眼。
“你夸张了。”
“没夸张。”柳如烟的神色忽然正经起来，“苏锦言，我在这后宫待了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前皇后蒋婉清册封那天我也在场，她穿着凤袍走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又一个要斗的对手’。可今天你走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
“是什么？”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开口。
“我心里想的是，这后宫总算有个像样的主人了。”
苏锦言怔了一下，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柳如烟吞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行了，别感动了，我最受不了煽情。说正事。”
“什么正事？”
柳如烟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两分。
“你在大典上有没有注意到陈淑妃的表情？”
苏锦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没有余力看她。”
柳如烟嗤地笑了一声。
“我替你看了。她跪下去朝拜的时候，脸上笑得跟画的似的，可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攥拳头攥出来的那种抖。”
苏锦言放下茶杯，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的目光里收起了所有的玩笑。
“苏锦言，你当皇后了，她的路就彻底被堵死了。一个心思被堵死的人，要么认命，要么发疯。你觉得陈淑妃是哪种人？”
苏锦言沉默了两息。
“她不是认命的人。”
“那就对了。”柳如烟伸手拿了第二块糕，语气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轻，“你该防着点了。”
苏锦言点了点头。
三公主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忽然抬起头看着苏锦言，声音软软的。
“苏母……皇后娘娘，琛弟弟什么时候醒？我想跟他玩。”
苏锦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快了，你在暖阁等他好不好？”
三公主乖巧地点头，被宫女领着去了暖阁。
柳如烟看着女儿的背影，眼底难得柔了一瞬，转头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行了，我该走了，别在你这赖太久，免得旁人说我巴结你。”
苏锦言送她到殿门口，柳如烟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爹今天在朝上听到一个风声，说钦天监那边又接了一道旨意，要再拟一个日子。”
苏锦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日子？”
柳如烟的嘴角弯了起来，笑意里藏着的东西比桂花糕还甜。
“你自己猜。四月二十太庙春祭，祭完祖之后要干什么，你比我清楚。”
苏锦言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
太后昨晚说的话又浮了上来。
皇后的册封和太子的册封，从来都是一前一后的事。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赵德全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陛下让老奴来传一句话。”
苏锦言转过身来。
赵德全弯着腰，嘴角的笑纹压都压不住。
“陛下说，四月二十太庙祭祖之后，要跟娘娘商量一件关于大皇子殿下的事。陛下的原话是——琛儿该有个正式的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