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錦言搬進坤寧宮的第三天，就開了她當皇後以來的第一次六宮議事。
正殿里擺了八把椅子，按位分坐得整整齊齊。
柳如煙坐在左首第一位，翹著腿嗑瓜子，姿態放松得像在自己院子里曬太陽。
新晉淑妃周芷蘭坐在右首第一位，腰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寧嬪趙如意縮在最末尾的椅子上，兩只手揣在袖子里，頭垂得像只受驚的鵪鶉。
其余幾位嬪位以下的，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甦錦言坐在鳳座上，翻開素秋遞來的賬冊，掃了兩眼，開口了。
“這個月各宮的用度，我看了一遍。有幾件事要說清楚。”
殿內一下子安靜了。
甦錦言手指在賬冊上點了一下。“長春宮上個月報了三百兩的脂粉銀子，比規制多了一倍。誰管長春宮的賬？”
一個尚宮站出來，聲音發虛。“回皇後娘娘，長春宮的采買一向是劉尚宮經手的。”
甦錦言沒抬頭。“讓劉尚宮明天把明細送到坤寧宮來，我要看每一筆的去向。對不上的，自己去內務府說清楚。”
那尚宮的臉白了一瞬，低頭應了。
柳如煙在旁邊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甦錦言翻到第二頁。“另外，太醫院給各宮的例份藥材分配，我讓素秋去查了一圈，有三個宮的份額被多領了。”
她抬起頭，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聲音不高不低。
“多領的，三天內退回去，既往不咎。三天之後還沒退的，我會讓人去查是誰批的條子，到時候就不是退藥材的事了。”
殿里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周芷蘭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低著頭，睫毛微微顫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一絲不亂。
從前她是蔣皇後的人，替蔣皇後盯著後宮的一舉一動。後來蔣皇後倒了，她及時反水，保住了位分，甚至還升了一級。
但她心里清楚，甦錦言這個人不好糊弄。
蔣皇後管後宮靠的是拉攏和打壓，手段烈但粗。甦錦言不一樣，她管後宮靠的是一筆一筆的賬。
賬，是最不講情面的東西。
議事結束後，各宮的人魚貫退了出去。柳如煙賴著沒走，等人都散了才湊過來。
“甦錦言，你今天這一手可以啊。那幾個尚宮出去的時候臉都綠了。”
甦錦言把賬冊合上，揉了揉太陽穴。“早該查了，之前中宮空了一年多，各宮的賬亂成一鍋粥，不趁著剛上手理清楚，後面越拖越難搞。”
柳如煙往椅背上一靠，叼著最後一顆瓜子。“說正經的，你打算怎麼分工？以前蔣婉清在的時候，她什麼都攥在自己手里，累得跟個陀螺似的，還落了一身仇。”
甦錦言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不打算那樣干。日常采買和各宮用度的審核，我想交給你。”
柳如煙嚼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我？”
“你在宮里十年，人頭熟，誰是什麼底細你比我清楚。而且你這個人有一個好處。”
“什麼好處？”
甦錦言的嘴角彎了彎。“臉皮厚，不怕得罪人。”
柳如煙瞪了她一眼，瞪完自己也笑了。“行，這活我接了。但丑話說在前面，查出問題來我可不會給誰留面子。”
“我要的就是你不留面子。”
柳如煙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那周芷蘭呢？你把她升了淑妃，她現在是什麼態度？”
甦錦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是聰明人，知道現在該站哪邊。給她一個台階，她會走得很穩。”
“你就不怕她再反水？”
甦錦言放下茶杯，語氣輕描淡寫。“反水也得有地方可反。蔣婉清沒了，陳淑妃被禁足，她反給誰看？”
柳如煙嗤地笑了一聲。“你啊，看著溫溫柔柔的，心比誰都毒。”
甦錦言沖她笑了笑，沒接話。
柳如煙走了之後，素秋端著新沏的茶進來，看見甦錦言靠在鳳座上閉著眼，臉上帶著一絲倦色。
“娘娘，要不要歇一歇？”
甦錦言睜開眼。“寧嬪那邊安排好了嗎？”
素秋點頭。“已經按您的吩咐，把寧嬪的份例提了一級，宮里多撥了兩個宮女伺候。寧嬪的孩子月份還小，這陣子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
甦錦言嗯了一聲。“趙如意這個人膽子小，但本性不壞。她當初在掖庭的時候幫過我一回，這份人情我記著。給她安穩日子過就行了，別讓人欺負她。”
素秋應了，猶豫了一下又開口。“娘娘，奴婢今天听張氏說了一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素秋的聲音壓低了。“張氏說小殿下今天午睡前，念叨了一句奇怪的話。他說，‘母後什麼時候給琛兒生個弟弟？’”
甦錦言端茶杯的手一頓。
素秋的表情一言難盡。“小殿下說這是太後教他說的。”
甦錦言沉默了三息，把茶杯放下，聲音復雜。
“太後這催生的招數，連兩歲的孩子都用上了。”
素秋憋著笑不敢吭聲。
傍晚，沈墨寒來了坤寧宮。
琛兒正在暖閣里搭積木，听見父皇來了，蹬蹬蹬跑出來，一頭扎進沈墨寒懷里。
“父皇！琛兒今天沒吃石頭！”
沈墨寒把他撈起來，嘴角彎了一下。“很好。那吃了什麼？”
“吃了桂花糕！外祖母做的！特別好吃！母後也吃了！”
沈墨寒看了甦錦言一眼。甦錦言點頭。
“我娘今天讓人送了一碟進來，確實好吃。我給你留了兩塊。”
沈墨寒坐下來，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嚼了兩下，他的表情微微變了。
甦錦言看著他。“怎麼？”
沈墨寒沉默了一息，聲音很平靜。
“確實好吃。以後讓岳母多做一些。”
甦錦言笑了。
琛兒在地上搭積木搭得正歡，忽然抬頭冒出一句。
“父皇，母後什麼時候給琛兒生弟弟？”
甦錦言的笑容凝固了。
沈墨寒拿著桂花糕的手停在半空。
殿里安靜了兩息。
沈墨寒放下糕點，轉頭看著甦錦言，目光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聲音低了半分。
“錦言，琛兒這話，是誰教的？”
甦錦言閉了一下眼，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您猜。”
沈墨寒的嘴角動了一下。
“太後？”
甦錦言沒說話，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沈墨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開口，聲音淡淡的，但眼底藏著一絲旁人絕對看不出來的笑意。
“錦言，太後的話，有時候也不是全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