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錦言沒有猜。
柳如煙走了之後，她坐在窗下想了很久，把年美人這些天的動向在心里過了一遍，暫時按下不表。
第二天午後，昭純宮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寧嬪趙如意。
素秋在院門口接的人。進來通報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
“娘娘，寧嬪來了，帶著五公主。說是來回禮的。”
甦錦言放下手里的育兒手冊，微微一頓。
“讓她進來。”
寧嬪走進昭純宮正殿的時候，甦錦言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她，而是她懷里的孩子。
五公主才四個月大，裹在一件洗得發白的襁褓里，小臉頰瘦削，皮膚泛著一層不健康的蠟黃，安安靜靜地窩在母親懷里，連哭都沒力氣哭。
甦錦言看了一眼琛兒。
琛兒正躺在小床上抱著布偶啃，白白胖胖的，兩條小腿蹬得歡實，嘴巴咯咯地笑個不停。
兩個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個像年畫里的胖娃娃，一個像秋風里的枯葉。
甦錦言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臣妾參見安妃娘娘。”寧嬪欠身行禮，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寧嬪姐姐不必多禮，快坐。”甦錦言伸手虛扶了一下。
寧嬪在椅子上坐下來，把五公主換了個姿勢抱著，動作輕柔得像捧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上回小殿下滿月宴，臣妾送了賀禮，一直沒能當面道賀，今天特意來補上。”寧嬪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迎春端了茶上來。寧嬪雙手接過茶杯，手指微微發抖，茶水灑了一點在袖口上。
甦錦言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
那件宮裝不是新的，袖口的繡花已經有些褪色了，領子上還有一處細小的縫補痕跡，針腳整齊，但布料的顏色跟原來的不太一樣。
甦錦言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
“公主多大了？”她問。
“四個月零三天。”寧嬪低下頭看了看懷里的孩子，聲音輕得像在嘆息，“比小殿下小一個月。”
小一個月，但看起來比琛兒小了不止一圈。
甦錦言走到寧嬪身邊，俯身看了看五公主。小公主的眼楮閉著，呼吸淺淺的，小手搭在襁褓外面，手指細得像一根根小竹簽。
“公主身子怎麼樣？”甦錦言問。
寧嬪的嘴唇動了動，張了兩次口，才擠出一句話。
“不太好。”
說完這三個字，她的眼眶就紅了。
甦錦言沒有催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等著。
寧嬪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斷斷續續的。
“公主一直體弱，出生的時候就比別的孩子小，後來月子里著了一回涼，咳嗽了半個月。臣妾請太醫來看，等了三天才等到一個年輕的太醫，開了方子吃了幾副藥，好了一陣子，入秋又犯了。”
甦錦言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等了三天？”
寧嬪的臉上閃過一絲苦澀，聲音越來越低。
“映月宮偏遠，內務府的月例常常不足，太醫院那邊……臣妾位分低，不好催。”
不好催。
三個字說得輕飄飄的，背後的意思卻沉甸甸的。
甦錦言想起了賢容華的春禧殿。偏殿漏風，炭火不足，伺候的宮女只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
後宮里不受寵的嬪妃，活法都是一樣的。
寧嬪抱著五公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孩子的襁褓邊沿，聲音顫得厲害。
“臣妾知道自己不該來打擾安妃娘娘。可臣妾實在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抬起頭，眼圈紅紅的，嘴唇咬得發白。
“臣妾听說安妃娘娘把小殿下養得好，有好的法子。臣妾不求別的，只求娘娘能指點一二，哪怕告訴臣妾該怎麼給公主調養都好。”
甦錦言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沉默了好幾息。
她在心里調出了系統。
“系統，掃描五公主。”
兩息之後，結果出來了。
“檢測到目標嬰兒存在輕度營養不良及反復上呼吸道感染。當前體重低于同齡標準值23%。免疫力指標偏低。未檢測到毒素。建議︰改善飲食、加強保暖、補充營養。”
沒有中毒。
只是單純的營養不良和照顧不周。
甦錦言的心往下沉了沉，把系統界面關掉了。
“寧嬪姐姐，公主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甦錦言的聲音放緩了些，“姐姐先別急，孩子還小，好好調養是來得及的。”
寧嬪猛地抬起頭，眼楮里閃著水光。
“當真？”
甦錦言點了點頭。
寧嬪的淚水終于忍不住了， 里啪啦地掉了下來。她一手抱著孩子，一手胡亂地擦眼淚，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謝……謝娘娘……臣妾……”
甦錦言從桌上抽了一張帕子遞給她。
“先把淚擦了，哭多了公主會不安的。”
寧嬪接過帕子，使勁擦了擦臉，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
五公主在她懷里動了動，張開嘴無聲地哭了一下，但連哭聲都發不太出來，只有嗓子眼里擠出的一絲細弱的嗚咽。
甦錦言看著那張瘦小的臉，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寧嬪在昭純宮待了約莫半個時辰就走了。她走的時候低著頭，腳步急促而小心，像是怕被人看見她來過這里。
甦錦言站在殿門口，看著她抱著五公主消失在宮道盡頭，始終沒有收回目光。
迎春蹲在門檻邊上，兩只手托著下巴，眼眶也紅了。
“娘娘，寧嬪娘娘也太可憐了。公主才這麼點大就瘦成那樣，看著跟小貓似的，風一吹就要倒了。”
甦錦言沒有說話，轉身走回了殿內。
琛兒正在小床上手舞足蹈地踢著腿，抱著布偶翻了個身，啊嗚啊嗚地叫著，精神頭十足。
甦錦言站在小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彎下腰摸了摸他圓嘟嘟的小臉。
同樣是皇帝的孩子，一個養在眾人簇擁的昭純宮，一個縮在偏遠冷清的映月宮。
她直起身子，回頭看了一眼素秋。
“素秋，你去太醫院跑一趟，讓秦院使抽空去映月宮給五公主看看，就說是我的意思。再從咱們的月例里勻一些好的補品送過去。”
素秋應了一聲，正要轉身出去。
迎春急了，拉住甦錦言的袖子。
“娘娘，您對她好是好事，但如果被有心人知道了，會不會說閑話？您現在正被人盯著呢。”
甦錦言看了她一眼，聲音平靜。
“知道又怎樣？一個妃幫忙照顧公主，又不犯規矩。”
迎春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甦錦言轉過頭，目光落在小床上正沖她咧嘴笑的琛兒身上，聲音低了下來。
“我不能眼看著一個孩子受苦。如果連這點事都不敢做，我在這後宮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素秋站在門口，听見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著甦錦言的背影，沉默了一息，低聲說了一句。
“娘娘，奴婢去了。不過奴婢多一句嘴，映月宮那邊的眼線，奴婢也一並安排上，盯著周圍的動靜。幫人是幫人，咱們的後路也得留好。”
甦錦言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辦事，我放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