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的腳步聲消失在殿門外。
甦錦言坐在窗下，看著琛兒在小床上翻來翻去，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又緊了半分。
轉眼間，琛兒半歲了。
這天一大早，迎春就在小廚房里忙活開了，張氏親自看著灶火，給小殿下煮了一碗蛋黃米糊。
甦錦言坐在床沿上，看著琛兒穩穩當當地坐在小褥子上，兩條小腿叉開，小手撐著身體，腦袋歪著看她，嘴巴啊啊地叫個不停。
“六個月了，坐得可真穩。”張氏端著碗走過來，滿臉的笑褶子都快堆到眼楮里了，“老奴帶過好幾個孩子，沒見過六個月坐得這麼穩當的。”
甦錦言用小勺舀了一點蛋黃米糊，吹了吹，遞到琛兒嘴邊。
小家伙張嘴就吞，吧唧吧唧嚼了兩下，眉頭一皺，又眉頭一松，緊接著張開嘴巴，啊啊叫著還要。
“好吃？”甦錦言又喂了一勺。
琛兒吃得滿嘴糊糊，小手在空中揮了兩下，一巴掌拍在甦錦言手腕上，啪的一聲。
迎春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小殿下這是催您呢！嫌喂得慢！”
甦錦言被拍了一下也不惱，低頭蹭了蹭琛兒的小鼻頭。“急什麼，又沒人跟你搶。”
琛兒才不管，兩只小手拼命往碗的方向夠，嘴巴啊嗚啊嗚地叫，口水和米糊混在一起流了一下巴。
喂完一小碗，甦錦言給他擦了嘴，琛兒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抱著布偶啃了起來。
系統在眼前彈出一行提示︰“大皇子六月齡成長報告已生成，是否查看？”
甦錦言瞥了一眼，沒急著打開，先讓張氏把琛兒抱去換衣裳。
巳時剛過，殿門口傳來動靜。
趙德全的聲音遠遠傳過來︰“陛下駕到。”
甦錦言剛站起身，沈墨寒已經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朝服，玄色的衣擺帶著早朝殿上的冷意。
“陛下今天下朝這麼早？”甦錦言迎上兩步。
沈墨寒沒答話，目光越過她直接落在小床上。
琛兒正坐在褥子上，兩只手抓著布偶的耳朵左搖右晃，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听見腳步聲，小家伙猛地轉過頭，一看見沈墨寒，整張小臉立刻亮了。
“啊！”
琛兒扔了布偶，兩只手臂朝沈墨寒的方向拼命伸著，身子往前撲，差點從褥子上栽下去。
沈墨寒上前一步，彎腰把他抄了起來。
琛兒被抱到懷里的瞬間，立刻安靜了，小腦袋往沈墨寒的胸口一拱，然後抬起頭來，啊啊叫了兩聲，小手一把抓住了沈墨寒胸前的龍紋領口。
“又長結實了。”沈墨寒掂了掂他，嘴角動了一下。
迎春在旁邊偷偷看了一眼帝王的表情，心里直咋舌。陛下這張臉平時跟冰塊似的，一到琛兒面前就化了。
“陛下，今天天好，帶琛兒出去走走？”甦錦言拿了一件小斗篷過來，給琛兒披上。
沈墨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抱著琛兒就往外走了。
甦錦言跟在後面，嘴角彎了彎。這在帝王的字典里就是“好”。
御花園的銀杏葉黃了一半，秋風一吹，金色的葉子打著旋落下來，鋪了滿地。
沈墨寒抱著琛兒走在石子路上，身後的太監宮女散開了十幾步遠，遠遠地跟著。
琛兒被這花花世界迷住了，兩只眼楮骨碌碌地轉，腦袋跟撥浪鼓似的左看右看，嘴巴啊啊叫個不停。
一片銀杏葉飄到他臉上。
琛兒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抓住那片葉子，攥在手心里，舉到面前盯著看了半天，忽然塞進嘴里就要啃。
“別吃。”沈墨寒眼疾手快，把葉子從他嘴里摳了出來。
琛兒不樂意了，小嘴一癟，兩條眉毛擰在一起，就要哭。
甦錦言走到旁邊的花叢前，摘了一朵小黃菊遞過去。“給你這個看，不許吃。”
琛兒的注意力立刻被花吸引了，攥著小黃菊在空中揮來揮去，揮了兩下，啪的一下打在沈墨寒的臉上。
花瓣碎了一地。
甦錦言忍住笑。
沈墨寒低頭看著琛兒，臉上被花瓣糊了一下也沒變色，只是把碎瓣從領口拂掉。
琛兒打完了花，手里空了，又開始到處找新目標。他的小手在沈墨寒的衣襟上摸來摸去，忽然踫到了什麼硬的東西。
一只碧玉扳指。
沈墨寒右手拇指上戴著一只成色極好的碧玉扳指，通體翠綠，瑩潤如水。
琛兒攥住了那只扳指，小手指頭使勁扣，嘴里啊啊地叫著，像是要把扳指拽下來。
趙德全站在十步外，心跳漏了一拍。
那只扳指是先帝傳給陛下的。宮里的老人都知道，先帝駕崩前，親手將這只扳指套在了當時還是太子的沈墨寒手上，說了一句︰“大瑾天下，交給你了。”
琛兒不知道這些，只覺得這個綠色的圈圈好看，兩只手一起上，扣得更使勁了。
沈墨寒低頭看著兒子使勁扣扳指的小模樣，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把扳指從拇指上褪了下來。
趙德全的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沈墨寒把扳指放在琛兒的掌心里。
琛兒拿到了寶貝，立刻樂了，攥在手心里翻來覆去地看，嘴巴還啊啊叫了兩聲，像是在炫耀。
“這個，以後給你。”
沈墨寒的聲音不高，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趙德全站在十步外，听得清清楚楚，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扳指傳子。
先帝傳給陛下，陛下傳給大皇子。
這五個字的分量，比一道聖旨還重。
甦錦言站在丈余外，秋風把沈墨寒的聲音送到了她耳朵里。
她的腳步頓住了。
先帝的扳指，帝王親手褪下來交給琛兒。
她垂下眼簾，看著沈墨寒抱著琛兒站在銀杏樹下的背影，父子倆被金色的葉子包圍著，像一幅畫。
心頭一熱，緊接著是一陣說不清的酸澀和沉甸甸的重量。
琛兒不懂這只扳指意味著什麼。
但她懂。
從這一刻起，琛兒肩上擔的就不只是一個孩子的重量了。
甦錦言深吸了一口氣，把涌上來的情緒壓了回去，走上前去。
“琛兒，不許啃。”
琛兒正把扳指往嘴里塞，被甦錦言一把攔住。小家伙不樂意地嚎了一聲，攥著扳指不撒手。
沈墨寒看著母子倆拉鋸戰，嘴角彎了一下，從懷里掏出一只撥浪鼓。
“趙德全今早讓人做的，說小孩子愛玩這個。”
甦錦言接過撥浪鼓在琛兒面前晃了兩下，咚咚咚的響聲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琛兒松開了扳指，兩只手去夠撥浪鼓，抓到手里晃得嘩啦啦響，樂得咯咯直笑。
甦錦言趁機把扳指撿起來，遞還給沈墨寒。“琛兒還小，這個先收著，別讓他啃壞了。”
沈墨寒看了她一眼，接過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聲音淡淡的。
“替他收著而已。”
甦錦言的心頭又是一跳。
回到昭純宮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沈墨寒把琛兒放到小床上，又看了一會兒才走。臨走前在殿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甦錦言一眼。
“明天開始恢復請安吧。出月子這麼久了，該露面了。”
甦錦言微微一怔，欠了欠身。“臣妾知道了。”
沈墨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殿里安靜下來。
琛兒抱著撥浪鼓晃得不亦樂乎，咚咚咚的聲響在殿內回蕩，夾著他咯咯的笑聲。
甦錦言坐到窗前，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慢慢沉下去。
她打開了系統。
半歲成長報告鋪展在眼前，每一項數據都清清楚楚。
“大皇子沈琛，六月齡。身高65厘米，體重8.2公斤。大運動、精細運動、語言、社交各項發育指標均為優秀。健康評分︰99/100。特殊備注︰目測智力發育超前，建議適當增加互動游戲。”
甦錦言看著那個99分，嘴角微微彎了彎。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報告最下面一行紅色的小字上。
“系統提示︰根據當前宮廷局勢分析，大皇子面臨的風險等級為——黃色（中高風險）。建議宿主在6個月內積累足夠證據，達成主線任務。”
甦錦言的笑意一凝。
她點開了任務面板。
一行大字映入眼簾，每個字都像烙鐵燙上去的。
“主線任務︰清除後宮三大威脅，確保大皇子儲位穩固。進度︰0/3。”
甦錦言盯著那個“0/3”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涼絲絲的。
身後傳來琛兒搖撥浪鼓的咚咚聲，歡快得像什麼都不知道。
素秋走進來，看見甦錦言坐在窗前一動不動的樣子，低聲問了一句。
“娘娘，怎麼了？”
甦錦言收起系統界面，轉過頭看著她，燭火映著她的眼底，那里面有溫柔，也有刀鋒。
“素秋，明天我去坤寧宮請安。你幫我把那件石青色的衫裙找出來，不要太張揚，也不要太寒酸。”
素秋一愣︰“明天就去？”
甦錦言站起身來，走到小床邊上，低頭看著琛兒。
小家伙抱著撥浪鼓啃了一口，覺得不好吃，又晃了兩下，沖她咧嘴笑了。
甦錦言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臉，聲音輕得像呢喃。
“該出去看看了。躲得太久，外面的水就該漫進來了。”
素秋看著她的側臉，沉默了一息，低聲道︰“那奴婢再多一句嘴。坤寧宮里，皇後、淑妃、年美人，三條線都在。娘娘打算先看哪一條？”
甦錦言回過頭，嘴角浮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不挑。明天誰先伸手，我就先看誰。”